【什麼是家族書寫?】張郅忻:我們的家族書寫

【什麼是家族書寫?】

課程名稱:我們的家族書寫
師資介紹:張郅忻
1982年生,新竹縣人,移居高雄。清大中文所碩士班畢業,現就讀成大台文所博士班。從小在客家庄長大,阿公阿婆說客語,小阿妗說印尼語,大阿妗說越南語,妹妹有阿美族血統,還有一位來自南非、嗜吃客家菜的妹夫。最常被問名字如何讀解?據阿母說文解字,「郅」如「到」,「忻」同「欣」,即到哪裡都快樂,原來名字裡已潛藏「移動」暗示。

作品散見《中華日報》副刊、《人間福報》副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自由時報》副刊、《四方報》等,曾獲桐花文學獎、五四徵文獎、月涵文學獎、南風文學獎。著有《我家是聯合國》、《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

《我家是聯合國》是首本創作集結,亦是一本移動之書。自「家」起始,追尋家人移動的軌跡,重新發現她∕他們用生命畫下的世界輪廓;也記錄自己移動的旅程,在移動與移動的更迭間,步往回家的路。《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以細膩真情的散文描繪多元族群女性和自身的生命故事,打破多數台灣人對來自東南亞的新移民的刻板印象。

影像全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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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張郅忻,也許在座大部分的人都不認識我,所以我先簡單介紹一下我自己。張郅忻這個名字,很多人都說是不是算命來的,其實不是,是我媽媽取的。平時她並不是很喜歡讀書看字的人,她好像去翻康熙字典,她說「郅」長得很像「到」,而「昕」有快樂的意思,所以她取這名字單純覺得「到哪裡都可以很快樂的樣子」,我妹妹的名字也是這樣取的。

我最多的時間是個母親,我的小孩剛滿兩歲,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是面對他,所以你們可以想像我的生活,大部分就是跟一個兩歲的小孩說話。除了母親之外,我另外一個身分是一個書寫者,我會用帶孩子剩下的一些時間,也許是晚上或小孩還沒醒來的早上,我就開始寫作。另外一個身分,我還是個學生,我現在在成大台文所讀書。

今天的分享我將會分成兩個部分,前半我會談一些家族書寫的例子,可是不是那麼嚴格的家族書寫,它們彼此有滿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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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我想介紹鍾文音的《傷歌行》,這書滿厚的,分成卷一、卷二,卷一叫〈島嶼上的女人〉,卷二是〈女渡海者〉,她是以海洋作分界。前半〈島嶼上的女人〉可能沒有渡海經驗,這輩子活在台灣這座島上;〈女渡海者〉就可以理解她們有實際飄洋過海的經驗。這兩本比重很不一樣,卷一差不多佔全書三分之二,卷二只佔一點點。

這本書的特色據作者自己說,是「百納被」式的書寫,講一百年歷史,但特別的是用「女性的時間」。男性可能比較理性的、跟我們理解的政治、歷史事件有關,可是鍾文音用女性的生育,或跟一些比較重大的生命事件有關,剛好跟她之前以男性為主的作品《短歌行》對比,加上《艷歌行》,共為三部曲。

《傷歌行》裡面的人物非常多,從日據到現代,中間經歷的時間很長,雖然是小說,但裡面的女性都嫁給鍾家,所以其實有一點鍾文音自己家族的影子在裡頭,特別是〈女渡海者〉,有所謂「不徹底的女渡海者」鍾小娜,因為她渡海的方式比較像是旅行,或是短暫的、終究會回來的方式,但在她前面的女性狀況就不太一樣,是以台灣為主體,在不同時間來到這裡的兩種女性。第一種講的像是海上來的劉媽媽,一位1949年跟著國民黨來的女性,第二類是渡海的新娘們,例如她講阮氏鳳的故事。

這本書裡的女性太多了,她無法在一個女性身上花很多時間來寫,所以她寫一個女性的關鍵時刻,用這樣方式一起來凸顯女性共同的命運,可能是渡海的人,也可能是沒有機會離開這座島嶼的人,這些女人們命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這是鍾文音的方式,是一本虛構的、但又有一點有所本的家族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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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書我要分享顧玉玲的《我們》。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奇怪,談家族書寫為什麼會拿這本書當例子,其實我很喜歡這本書,這本書的開頭就引用了墨西哥民族解放軍的公告:

我們在這裡是為了彼此注視,並為對方呈現,你可以看到我們,你可以看到自己,他者在我們視線中觀看。

在這一段文字裡,你可以發現非常多的不同眼光,就好像我們在這個場域裡,你們的眼睛可能彼此注視,或可能看著我,也可能看其他地方,那是一種彼此交錯視線互相觀看的狀態。

她有一個意象掌握得非常好,就是中山北路。她講到一個菲律賓移工蜜莉安和台灣年輕人阿溢的故事,蜜莉安來到台灣,在中山北路這裡工作,之後認識阿溢,後來他們結婚了。阿溢跟他的母親從南部北上,在過去的六、七○年代,甚至八○年代,很多台北以南的人必須到北部找工作,像我母親就是。

我家住在新竹的一個客家小鎮,我媽在我小時大概兩歲,就是我小孩的這個年紀,她跟我爸離婚了。大家知道,小鎮裡的流言蜚語很多,一個女性很難立足,外公對她的離婚也是非常生氣,最後她連自己的家都待不下去,就跑到台北來,一邊工作一邊念書。那時她是個護士,去護校讀書,又在醫院工作,後來她剛好有個機會看到西門町一家錶店正在盤售,就把錶店買下來,從那時她便在台北賣手錶,直到現在。有時我在想,我其實很感謝台北這個城市,它收容了這樣一個回不去故鄉的女性。

再把話題拉回中山北路。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也在中山北路,顧玉玲的父母也曾經來到這個地方,所以她用一條中山北路把所有人的故事牽繫在一起,這是她非常厲害的地方,為什麼她把《我們》寫得如此動人,正是因為她把自己的故事也寫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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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文字她試圖讓人物在中山北路交會。我自己剛好在一個月前也來到中山北路,我要去那裡採訪一位菲律賓籍女性(我們姑且叫她何媽媽),採訪最主要的原因,她是最早開始在台灣作東南亞刊物的人,叫《The Migrants》,從2003年開始她就獨力經營這份刊物。採訪之前她告訴我,她只用英語,雖然她來台很久了,但中文一直不好,生活上主要還是用英語跟菲律賓語,或這兩種的混合語。當時我就用我很不好的英文去採訪她,可是她人滿好的,很願意聽我說,也跟我分享很多,我們就約在中山北路的星巴克。

其實我對台北非常不熟,唯一熟悉的是我媽媽的西門町,所以常常迷路,那時遇到何媽媽,她帶我去搭捷運,我從電梯搭下去時,聽到來來往往各種不同的聲音,可能是香港、韓國、世界各地,在座大家都是台北出生長大,可能已經很熟悉不同語言文化交會在這個地方,但我剛好採訪完何媽媽,接著又聽到不同的聲音,心裡有種很特別的觸動。

也許《我們》是家族書寫很特別的範例,她並不是整本書在說自己的故事,但是她用了其中一篇講這個故事,交織在她今天做勞工運動、關心移工的權益裡面,可是也把她自己的身世交代了進去,這部份很值得大家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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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本是陳又津的《準台北人》。今天我選書的想法都跟移工或跟移民有關,不然我還有很多書也很想選,例如馬尼尼為,我今天本想約她來,她年紀跟我差不多,也有個小孩三歲,她是馬來西亞人,在台灣念書,後來嫁到台灣。

她出過兩本圖文集,第一本叫《帶著你的雜質發亮》,第二本是《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第一本書其實就很直接地批判台灣觀點,說「你不要以為全世界只有台灣懂中文」,因為她是馬來西亞華裔,懂中文,也用中文書寫,雖然口音有點不同。《帶著你的雜質發亮》這本書我很推薦大家去看,也許可以帶給大家不同的想法啟示。

此外,還有一本可能不是跟移民移工那麼有關的,是郝譽翔的《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是她作品裡面我非常喜歡的一本,也是講父母親以及她自己的故事。她透過書寫父母,交代了自己的身世,跟陳又津的《準台北人》非常像,看起來好像在寫父母親,最終是回到「我是誰」這個問題。

我覺得《準台北人》是透過書寫來作為理解的可能途徑,黃宗潔老師也提到這個部分,其實我覺得文學可貴的地方就在於彼此的理解。這本書第一篇叫〈鹹光餅的假期〉,父親對她而言,其實是一種最親密也是最陌生的人,可能我們很多人對父母的感覺也是這樣,所以她用了很多虛構的方式、小說的方法,來寫所謂紀實的散文。

比方她寫父親過世,她要為父親送葬的過程,寫得就好像她跟爸爸一起在那些他們熟悉的中和旅行一樣。他已經過世了,他們坐在救護車上,要載他回家,但過程好像父親還活著,父女一起做最後的散步。這部分非常感人,我覺得她透過寫父母來描述、看見、尋找自己,也許答案還不那麼確定,但她用書寫來做這樣的理解。

這一段非常能帶出《準台北人》這本書很精髓的部分,從「我們」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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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津的媽媽也是印尼華僑,也許看她這本書,各位可以找到共同的地方。所謂飄洋過海的新娘、撿破爛的老兵,她在講她的父母,還有她身世的故事,書裡的東西在前面都交代了。這段她寫她去日本旅行,很多人用好奇的眼光望著她,這邊又出現看著的眼睛。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互相被看的,互相看著對方,因為我們不認識,我們也許帶著很多一知半解先去理解。陳又津就說:「我是台北人,那就是我來的地方」,用這回答自己,但又加了一句「或許吧」。所以她給自己的是一個很不穩固、很不一定的答案,但我覺得這個答案是很可貴的,因為我們每個人不管擁有什麼樣的身世,都是不同個體,每個人都可以用好多答案來回答「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

我覺得這本書還有個很特別的地方是常常寫「聲音」,例如下面是寫她母親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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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也回應關於「你是哪裡人」,其實有很多答案跟可能,她書裡也說,她特別用聲音。媽媽的腔調不是那麼純正,所以會被問這些問題,媽媽為了生存,所以會回答比較安全的、或是讓對方「不要再問了」的答案,簡單帶過去。

她的母親很希望自己可以把國語講得很標準,所以這本書帶出很多對聲音的觀察,包含她的父親。她父親是福州人,有很重的福州腔,她常常不知道父親在講什麼,所以她跟父親的距離與陌生,很大程度也是因為聲音。我覺得聲音的觀察跟描繪,在座對家人進行書寫時,也許是一個很特別可以去觀察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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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到的這些書,是我今天談的前半部,後半我會談我自己的寫作,希望從我自己比較熟悉的的東西,讓大家在書寫上找到一些路徑或方法。

我的第一本書叫《我家是聯合國》,我有兩個「阿妗」,這是客家海陸腔稱呼嬸嬸的意思。我剛剛提到,我高中以前在客家小鎮長大,所以一直到念大學,到高雄念書,才發現大部分台灣人都說閩南語,因為國中國小同學都講客家話,所以我不知道我生活的這塊地方的人,可能跟我不是一樣的腔調。包括我到高雄的美濃,雖然也是客家庄,但我講的客家話他們都聽不懂,我那時覺得好難過,不了解為什麼這樣。海陸腔在客家話裡是很少的,大部分的客家人講的是四縣腔。

剛剛提到我爸媽在我很小就離婚,所以真正帶大我的是我的阿公、阿婆,我在書寫時很自然就從寫他們開始。以下的例子也是跟聲音有關,第一篇〈九重葛〉是回憶我的阿婆。我把自己放回童年,去看我阿婆那時的狀態,這篇有個背景,我阿公六○年代到越南工作了11年,這段時間他有一度想移民到越南,但1976年越南合併了,後來有點像逃難似地回到台灣,當中在香港待了一個月,才有辦法輾轉回來。

我第一次寫〈九重葛〉,在我童年印象中那第一個家,那時還沒改建,二樓跟三樓陽台都有株九重葛,後來兩株長到交纏在一起。房子本身沒什麼特別,就是很樸素的、也沒有花磚的水泥房。但這是我阿公去越南工作11年才得來的房子,不然全家十幾口一直都在租房子,住鄉下的土厝,所以他很珍惜這個樓房。

我聽說九重葛是從越南帶回來的,是我阿公工廠附近,也不知是野生還是買來的。反正當時我聽到的說法,是阿公帶回來送給我阿婆的禮物,當時我就依照這個訊息寫了,我阿公越南工作,阿婆作為長媳非常辛苦,所以我其實在寫的是一個等待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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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寫〈九重葛〉,是我看到阿婆很勞累的那一面,必須待在廚房,還必須自己做生意。可是後來我阿公過世,我又問到九重葛,阿婆跟我說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版本。她說這是我阿婆自己從越南帶回來的,因為那時工廠同意讓家眷到越南探望丈夫,所以她跟其他台灣家眷一起過去,後來剛好遇到1976年那個事件,不得不回台灣。

我曾經在《蘋果日報》寫了三個月的專欄,其中一篇我就重新寫了九重葛,名稱叫〈遠方行〉,因為對我阿婆來說,她這輩子能有幾次可以到遠方的機會?像她這樣一個女性,又不識字,長年在廚房裡,可是她其實也想去遠方。

那次去越南,是我阿太,也就是我阿公的媽媽好不容易答應了,她才可以到越南去。她很高興,可以到西貢看看不一樣的世界,可以暫時放下廚房的柴米油鹽,所以她在越南不斷去看很不一樣的世界,最後要走時,她就把兩株九重葛塞進行李箱裡。那時大家都在逃難,也沒有什麼檢查,她就帶著走了,所以原來九重葛是我阿婆帶回來送給自己的禮物。

這是個完全不同的理解方式。我覺得書寫這件事很有趣,我也不能說哪個版本是對或錯,每個都寫了我阿婆的某個側面、某個狀態,所以我的書寫與重寫是當作一種理解的途徑,也許第一次看到的樣貌是這樣,可是也許多年之後,我們看到同樣一件事情又重新有不同的樣貌,可是不管哪一次,每個都有很珍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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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這篇是寫我阿公,他是修理紡織機的工人,在紡織廠退休之後,剛好我們家祠堂正在改建,他就到那裡當管理員。我是阿公、阿婆帶大的,所以我小時候有一半時間在祠堂,因為我阿公就住在這裡管祠堂,這裡就像我的另外一個家。

我高中或大學時發現一件事情,阿公有個妹妹在日據時代很小就過世了,他想要讓這個妹妹進祠堂,可是沒人知道這個我應該稱她姑婆的人,記得她的人全都過世了,只剩下我阿公而已,包含我阿公的弟弟跟其他妹妹們也不知道,因為他們都是在她後來才出生的。

以前規定女人不能進祠堂,這是兩性非常不平等的規定,那時我阿公很想讓妹妹進祠堂,可能是因為他年紀也大了,想到妹妹仍是一縷流浪的魂魄,所以他想讓她回家。為了這件事,他跟我屘叔公吵架,屘叔公說又沒這個人,進祠堂立牌位什麼都要花錢,為何要沒事找事?我阿公非常生氣,因為沒有妹妹的骨灰,那個年代小孩過世是常見的事情,大概就在田裡埋一埋這樣子,所以他到戶政事務所翻很多資料,後來終於在別的地方(可能當時是在鄰鎮登記的),找到出生的證明。

這一幕是寫我阿公讓秀子姑婆可以進祠堂,這一段我也是用了聲音,就是客語,阿公招魂念的是客語。我不知怎麼用書寫讓大家聽到聲音的部分,我一直覺得聲音是很特別的東西,我也還在試著讓它融入書寫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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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這篇應該是念碩士班還沒結婚的時候,才二十出頭吧,那時就覺得雖然我是寫我阿公跟秀子姑婆的故事,跟我好像沒有什麼太大關係,但後來結婚之後,才突然去感覺到,這篇跟我有非常大的連結。

我記得是訂婚那一天,那時我阿公已經過世了,我到了祠堂,叔叔請了叔公(新的祠堂管理人)用客語有點像念經地呈報祖先,說:「這個女孩要嫁了,從此就不是張家人,以後就不用來祠堂拜拜了」,當時我很震驚,我從小就在這裡玩,這裡是我半個家,為什麼我現在就沒有資格可以來了?於是就想到我以前寫過的這篇〈姑婆入祠堂〉,我當時寫秀子姑婆沒辦法進祠堂,我阿公花了好大心力,沒想到如今放到我自己身上了。

後來我寫了一篇〈祖堂儀式〉,就寫我從小在這裡長大,可是有一天卻不能進來了。我印象很深刻,訂婚那天回家的車上,我先生、叔叔、爸爸也在,我問:「如果我離婚,等我過世後可不可以回來?」我叔叔跟爸爸就覺得非常……,這個女孩今天第一天訂婚就講這種話,很不吉利,罵我笨蛋。

但我當時就感嘆女性的命運啊!所以我寫〈祖堂儀式〉,就是從此以後祭祖的時間我不是回我家,我是要拜我先生那裡的祖先。這好像也是家族書寫很特別的地方,就是不同時間重新回頭看文章的時候,你會發現它跟你生命的連結有很不同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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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的書寫有很大程度是跟著我阿公的腳步,以下這篇〈時光之徑〉也是《我家是聯合國》裡面的文章。我念碩士班那時,我阿公已經生病了,正確來說是肝癌,那時他身體非常不好,我就很想再帶他去很多小時候他帶我去的地方走一走,這是其中一個。

我記得小時候他都是騎他老老的摩托車載我到山上,新竹那裡很多都是丘陵地,四周都是茶山,他帶我到山上,那時我會帶一個畫板,到那邊寫生畫樹,也不知道在畫什麼。我阿公喜歡自己走入小徑裡面採草藥,那是我童年記憶影像裡的小徑。等到我長大,阿公生病,我就載他去我記得的影像裡的那個地方,那裡種滿了桐花,當我再度看到那個地方,那裡已經很不一樣了。

最近好像桐花變成客家代表,很多慶典都跟桐花密切相關,觀光旅遊也與它做結合,我小時候荒煙漫草可以採草藥的小徑,如今已經變成觀光景點了,很多露天咖啡,當年我看到的紅土丘已經變成觀景台,這篇文章就寫我們重新去看到那個地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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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文章我可能著重「聲音」,這篇我主要是從「空間」。我用空間去寫我們重新走過,但空間已經改變了,我跟阿公也改變了,所以我對照當年我阿公帶我去跟後來我帶阿公去的狀況。那時他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已經沒辦法走他曾經採藥的路徑,可是今天來的目的是看桐花,他又很希望我可以看到花,便叫我自己進去,然後他在觀景台坐著等我,我就自己走進我們的桐花林。

這空間裡包含很多時間的記憶,以及時間帶給空間的改變。在不久之後,我阿公就過世了,我說我的書寫常常依著我阿公阿婆的生命在寫,他過世之後我印象最深刻是他的房間。阿公後來跟阿婆分房睡,他過世後大體放一樓,那時我家已經從兩層樓改建為四層樓的房子,他的房間在三樓,那也是我跟阿公、阿婆曾經一起睡的地方。我到了三樓,看到滿地的幻燈片。

我阿公有陣子著迷攝影,特別是他在越南的時候,那時西貢很多士兵在那邊,他就跟美軍買了二手相機,他在那邊拍了很多照片,再做成幻燈片。阿公過世後,可能是我阿妗為了找我阿公的遺物,因為人過世之後有些衣物要讓往生者帶走,所以幻燈片可能在翻找的過程中掉落的。

看到散落一地的幻燈片,就想到我阿公以前常跟我說越南的事情,我阿公身體已經不好了,還是會提到越南、提到西貢。他在西貢的時間大概三、四十歲這段壯年,他覺得自己其實是可以有一番作為的,因為他到那裡工作的薪水是台灣紡織工廠的十倍。

我後來為追尋我阿公的足跡,去訪問他曾經工作過的第一家工廠的同事(我阿公個性有點孤僻,沒有很多朋友)。我去採訪他同事,這個同事不像我阿公去越南工作,他只能留在台灣,他跟我說,當時要被聘請到越南工作,必須有很好的技術,才有機會過去。所以我後來會想透過這樣的採訪或重新去一些紡織廠,以及我現在開始學越南語,也去過越南,都是因為我想透過這樣方式去重新尋回我阿公當時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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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過世之後,我寫了這篇〈織〉,那時剛跟張正大哥認識,就寄給他,登在《四方報》,這篇有翻成越南語,這篇的記憶是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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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要摘這一段?因為這個咖啡的意象,是三個人的故事。一個是我,我想知道阿公老是講「越南咖啡很好喝」到底是什麼味道。這還有個插曲,有次我阿妗剛好要回越南,我就請她幫我帶沖煮咖啡的器材跟咖啡豆回來,我想自己調給我阿公喝,阿公喝之後都說好喝,可是我看他的臉,疑惑真的好喝嗎?他可能是為了讓我開心才騙我,他還說我們家樓下以後可以開咖啡店,所以我就去越南尋找答案。

我本來要去西貢(胡志明市),結果去了河內,因為買錯機票了。原來越南機票要很早買,那時剛好過年,胡志明機票根本賣光,但反正我就一定要喝到越南咖啡,所以我去了越南河內不是西貢。

坐在河內的路邊,我才有一點點去體會到,我阿公一個人獨自在異鄉喝咖啡的感覺。但我阿公不像我,是個閒情逸致的旅人,他那時在工廠修機器修到半夜,工廠的媽媽煮了很大壺的越南咖啡,咖啡因很重,就可以提振精神。所以他的越南咖啡是在很辛苦的狀況下喝的,可是他直到過世前都還在懷念那個味道。

所以這一段我講了三個人,我因為「旅行而移動」。而我阿妗是大叔叔的太太,是第二段婚姻,她第一段嫁到台灣,可是前夫酗酒,後來因為酒駕車禍過世,之後人家介紹她到紡織廠工作,認識我叔叔而結婚,所以我阿妗是因為「婚姻而移動」。我阿公則是因為「工作而移動」,就像現在東南亞移工到台灣來一樣,都是靠移動來換取比較高的薪水。

包含我剛剛提到菲律賓的何媽媽,她說她當過英文老師,也是刊物總編輯,跟我阿公同個時期,她也在西貢。這是很特別的事情,她待了三、四年,在西貢當會計,也做過好多不同工作,她說確實那時可以賺比較多的錢,當年的流動光譜跟現在可能是不太一樣的。這篇〈織〉對我的寫作有很大的影響,我現在的寫作計畫就是以紡織廠來作為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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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阿公離開妻子與年幼的孩子,到越南當移工,離鄉背井十一年

剛剛講了很久的他,照片這個男人就是他,我阿公。當時紡織廠工作是沒有制服的,一直到七、八○年代才有。他工作穿什麼呢?就白汗衫加上西裝褲。他這輩子沒打過領帶,記得有次父親節,我買了領帶送他,他就笑我,說你看過你阿公打領帶嗎?他連去喜宴也沒打過,他不習慣穿那麼拘束的衣服。可是這是他第一次出國,所以他打扮非常正式。

左手邊是我阿婆,九重葛的女主角,中間是我的小姑姑,他們的小女兒,那時才十歲不到。我記得小叔叔跟我說,阿公走時,他才三歲。還有一段故事是,其實很早以前越南工廠就叫我阿公過去,因為他們很需要修機器的人,可是第一次小叔叔剛出生,他很猶豫,因為一走就是十幾年,必須一個人在異鄉,跟家人分開這麼久,又從來沒出過國。第二年人家又來問,他還是拒絕。第三次他們請我阿公以前的師父來說服他,他說:「你再不去就沒機會了,這應該是人家來找你的最後一次」,他還是很猶豫,就去問族長,就是客家的大家長,是曾經留學東京的長輩,他聽到出國兩個字,馬上席開三桌,宴請家族裡比較重要的耆老,說他們覺得很榮耀,因為可以出國工作。

我阿公其實因為時代的緣故所以沒有學歷,家裡很窮沒有錢,日據時代念小學三年就沒有書可以讀。他憑自己力量去學識字,很大原因是修理機台不是很容易的事,我阿公有留下他當年的筆記,非常的困難,所以他必須識字,來了解紡織機的構造。照片裡,那時是他第一次出國,小孩都還很小,他們在機場送行。

2.png我的阿公國小只讀到三年級,靠維修紡織機養活全家十幾口。(張有堂攝)

這是越南當時的紡織機,他就靠修理這個來養活全家,包含他弟弟。他為何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去賺十幾倍的錢?就是他除了要養自己的妻兒之外,上面還有爸媽,還要養年幼的弟妹,所以他家庭重擔是非常重的,他必須要賺那麼多的錢。

那些錢全交給我阿太分配,也就是我曾祖母。我阿公當時想要移民到越南,因為他覺得局勢看好,他想留在那裡,可是我曾祖母不答應,叔叔後來用了個名詞讓我很心驚,他用「人質」兩個字,阿太說這些孩子在台灣是人質,這樣我阿公才會定時回台灣,不然阿公阿婆一起移民到越南,那些錢還會全部交給我阿太嗎?可能就不會了,因為要留一些錢在越南生活。她不答應,我們就沒有移民成功,所以我現在就不是越南人,不然我應該在越南長大(笑)。

不過當時真的局勢看好,所以他也存了一些私房錢,他用這些錢去買了一台紡織機,跟幾個朋友想合夥開一間小的紡織工廠,但是後來逃難回來,所以最後紡織廠就沒了,這是他當時拍的照片。看照片是一片寧靜,但其實紡織廠運作時,現場非常大聲,所以進去講話都要用吼的,也不一定聽得到自己的聲音。

圖片3.jpg他唯一的娛樂是看電影,還有拿起跟美軍購買的二手相機拍下的越南風景。(張有堂攝)

他用的那台相機還在,阿公後來留給我,可是不能拍了。有次我跟高雄的移民姊妹分享我阿公拍的這張照片,有個姊姊跟我說,這是越南過年才有的景象,大家會出來賣花,我想我阿公那年過年可能沒有回台。他當時在越南工作每年只能回來七天,就是過年的時候,其他時間都必須待在越南。

我剛剛說到我叔叔當年才三歲,他說他們那時第一次要寫家書寄到越南給我阿公,因為他的哥哥姊姊們都會寫字了,至少會用注音了,就寫「爸爸我們很想你啊」,或「你要寄錢回來啊」之類的,因為我小叔叔還不會寫字,他就畫了個圓形,再畫個正方形,就寄過去了。

為什麼會畫圓形跟正方形?我阿公後來不知是打電話得知,或我姑姑另外寫一封信跟我阿公說,那個圓形是湯圓,方形是豆乾。因為家裡窮,能夠吃好吃的東西只有過年,那時剛好過大節,家裡有煮湯圓跟豆乾,叔叔年紀小,不知道東西不能放太久,所以他畫圓形跟豆乾是說:「爸爸,我把湯圓跟豆乾留下來,等你回來吃」,那是一個小孩的心意,據說我阿公知道後非常震動,不得了,這個孩子居然會這樣表達,隔年就讓他上幼稚園了。

後來大概因為我阿婆知道我在寫跟我阿公有關的故事,她又找了很多照片給我,很多是以前我沒看過的,像這張就是:

圖片4

這是他在公司宿舍前,這張不是我臆測,後面有我阿公寫的字,我問過一些越南姊姊,知不知道這是哪裡,他們都不知道,我很想再回到西貢,看那場景有沒有改變,還是像以前這樣子嗎?預計今年七月,我有機會跟我阿妗回越南一次,很希望能回到這個城市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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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寫我阿公之外,我身上穿的這件衣服,是我阿妗送的。我阿妗也是印尼華僑,年紀跟我差不多一樣大,大概在我上高中那一年,她從印尼嫁給我叔叔。這篇是後來我到南部工作寫的,「麗娜」是我阿妗身分證上的名字,不知當時辦簽證還是什麼,被隨便填上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用客家話講叫「阿瑞」,所以在家時,我阿婆都叫她阿瑞,她娘家住在加里曼丹那邊的客家庄,今年她才剛回印尼去,這段是寫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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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第一段講的是,我才高中,16歲左右,年紀還很小,才剛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就看著跟我一樣大的小女孩穿上禮服。我看著她的身體,其實在想著自己的身體,她也許也還在發育,卻必須穿著那麼成熟的衣服,撐起乳房,把她塑造成一個樣子。我寫這篇文章時,其實很想回到當時,就是把鏡頭拉那個當下,那時我在幹嘛呢?

那時流行的方式,把裙子折得短短的,那時剛有手機,我每天晚上很高興地講電話,可是當時不像現在網路電話很方便,我阿妗打回印尼稍微講久一點就很貴,講電話都要很節制,所以我想透過這個對照來寫她。

後來我看到一篇論文,討論琦君的〈一對金手鐲〉,故事寫琦君小時候有個跟她一樣大的、很像姊妹的女孩,是奶媽的小孩。研究這篇文章的老師,論文裡引用了【移民工文學獎】的一首詩,當年琦君是大小姐,家裡有錢可以請奶媽,可是奶媽沒辦法餵自己的孩子,必須餵雇主的孩子,其實跟很多移工來台灣幫傭、帶小孩,那個情境是很類似的。那位老師用這樣的角度來探討琦君這篇文章,提供了我們不同思考的方式。所以剛剛我提到阿公是因為工作而移動,這篇麗娜是我阿妗,因為婚姻而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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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與海〉這篇文章放在我的第二本書,就是《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裡頭。這篇文章很長,有點用小說方式寫,有一點虛構,有一些真實,這裡面的阿蓮,對象就是我的大阿妗,她來自越南西寧省,我透過海的意象來寫她跟我阿婆兩代女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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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這邊要用海的意象?因為我阿妗第一段婚姻不是很好,她丈夫找不到工作所以酗酒,她其實必須要去紡織廠工作,這個丈夫對自己也是很失望,所以他很大的依賴是我阿妗。

我第一次看到我阿妗時,臉上都是痘痘,因為晚上沒辦法睡覺。你們知道,紡織廠很大聲,她跟我說,有時她會躲在角落偷偷睡覺,那麼大聲竟然還真的睡著。雖然她到台灣這麼久,但從沒看過海,後來她第二次婚姻(我在裡面設定的男生就是我叔叔),他是一個很喜歡海的人,也喜歡買魚,就帶她去漁市。我寫我阿妗如何認識這片海洋,經過這麼多波折之後,透過海的意象來談我阿婆那一輩的女人,以及阿妗來台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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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後來我跟著阿妗回到她的工廠,我堂叔也在這邊工作,就是因為他的介紹所以我阿妗才會認識我大叔叔。

堂叔是喜宴時才會見到的遠方親戚,我記得以前每次看到他,都是穿著西裝,非常斯文。來到這間工廠找他,卻發現他因為很熱,滿頭大汗,短袖襯衫幾乎沒扣,很狼狽的樣子。我那時覺得今天才真的認識這個人。他帶著我參觀,照片右邊這是把紗紡成線,左邊比較像我阿公以前的工廠,是把線織成布,紡與織是不同的程序。

他還示範給我看,很辛苦,一不注意手就會受傷,因為機台非常大。阿妗就躲在像照片右邊這樣的鐵桶裡,有些鐵桶還沒裝紗線的時候,她就躲在裡面睡覺。

參觀完之後,我堂叔就說,他們其實跟另一間工廠租地,那間工廠比較像我阿公以前工作的工廠,問我要不要去,我就去了。工廠的門很厚,要很用力才能打得開,那扇門把所有聲音擋在外面,一打開,裡面所有機器運轉的聲音馬上撲向你,我立刻回到小時候,曾經有一次跟著我阿公到他工作的工廠去,我就跟著阿公後面走,覺得好神氣,因為大家叫我阿公老師(就是老師傅)。

在紡織機好大聲的工廠裡,我看到堂叔用嘴型跟我說話,明明什麼事都沒有,我卻一直哭一直哭,堂叔很尷尬,就把我帶出去,那段訪問就這樣結束了(笑)。所以我覺得聲音是很特別很特別的事情,它最難描繪,可是又讓人記憶非常深刻,還有味覺我想也是的。

***

我今天會在這裡做一個結束。我剛剛有說過我另一個身分是研究生,讀到印度後殖民女性主義者Nira Yuval-Davis時很感動,因為她提到來自不同地方的人,我們要怎麼對話:

不同文化的接觸的「對話」關係。不同背景的婦女都扎根於自己的集體和身份中,並把這些觀念帶到對話裡;但同時,為了能夠與來自別的集體、具有別的身份的婦女進行交流,她們就得努力使自己「移動」。「移動」(shifting)的過程不應該涉及解除自己的中心(self-decentering),那將失去自己的根和價值觀,且「移動」的過程也不應該同化「他者」。

我覺得她其實在談的是,我們書寫他人的時候一定受限制,我們寫的一定是這個人的側面,並不是全部,包含我們書寫最親密的人也是一樣。Davis談的那個限制,也就是你看不到的、你正在努力想要看到的過程本身,那也是具有價值的。

所以總結剛剛談的,我覺得書寫是理解的方式,是我們走向未知的一種可能,最後我覺得「寫就是了」,不要去想自己可以寫成怎樣,你心裡想寫的時候就提筆寫吧!把你自己的故事或身邊人的故事寫下來,他們都是有價值的,這是我的結論。

 


Q:為什麼〈麗娜〉那篇不用阿瑞這個本名?

A:其實我故意用這名字,就是有點想要批判的意思,批判那個官方機構的過程。


Q:妳大部分的書寫都描述過去的時間,妳把現在的自己安放在哪裡?

A:雖然我回到過去,但我都帶著「現在的我」,那有一種雙重的狀態跟眼光。我渴望回到孩提時的眼睛,但也還是帶著現在眼睛在觀看,書寫依然是雙重的。我覺得人的記憶很多也是虛構的,當我描繪過去的場景,但那不是「當時現刻的真實」,是經過那麼多年重新回憶後定下來的真實,所以書寫者有權利,但相對也有責任,這也是作為書寫者要非常小心的地方。


Q:講自己的故事本身是有力量的,有各種可能,像剛剛說小時候的眼睛,可是我很好奇,寫的時候怎麼去處理一些內心的衝擊跟張力?

A:我覺得我每次書寫時,都是在處理這個狀態,包含怎麼描繪那個所謂他者或你以外的人。我覺得很多時候我很習慣用文字思考,所以會用書寫跟重複修正來完成我理解的過程。所有的理解都包含很多未完成,包括我現在也還在未完成的狀態,我只能夠用我現有的個性、狀態、長成的樣子,透過書寫來做理解。

確實這樣的衝擊張力是隨時隨地在每個書寫的時刻都存在著,有時候,一些議題在內心不斷考驗你,所以書寫過程有很多選擇,要呈現的是什麼?隱晦的是什麼?都取決於你的能力跟當時能夠認定的狀態。

我去看我過去的書寫,覺得我現在也不可能去寫出跟以前一樣東西,雖然我有時會去肯定我以前寫的東西,但我有時也會不滿意以前的東西,我會問:「我還可以做怎樣的理解呢?我還可以做怎樣修正呢?」會有很多這樣的想法出來,我覺得說故事就是盡量去避免單一敘事的事情發生,所以你可以嘗試用不曾用過的角度,或只有你看見的角度來觀看。

每個人都是獨特的,看見的世界是不一樣的,你可以用你的看見去書寫。一個好的書寫,不同的人可以去閱讀、擷取到不同的部分,可能跟自己生命有關的部分,那個取決交給讀者,作者能做的,就是把看見的說出來。


Q:書寫家人,他們有給妳什麼好或不好的回饋?

我的阿公會帶老花眼鏡看,我阿婆會叫我堂弟讀給她聽。寫〈九重葛〉時,為了描繪九重葛的顏色,我裡面有句寫說「顏色像我阿婆少女般的乳暈」,因為她到現在還是粉紅色的。我阿婆聽到這個,就問我:「妳稿費多少錢?」我就說好像一個字不到一塊,那一篇大概兩千塊左右,她就說:「兩千塊妳就把妳阿婆賣掉了!」(眾笑)

對她來說識字是很神聖的,因為她不識字,她的孫女可以書寫,她覺得很驕傲,但是其實我書寫時常常會反省,我為什麼可以識字?我是家裡書讀最多的,所以我在書寫他們的時候,我會很惶恐,不知他們看到會有什麼想法。

我印尼阿妗那篇〈麗娜〉也是,我不知她有沒有讀完,但她知道我寫她。我的越南阿妗是識字的,所以她會讀我的東西,包含中文和越南文的部分。我阿妗的小孩準備上高中了,我記得已經有篇文章登在報紙上,他是對書寫有興趣的人,我知道他也會讀我的東西。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讀我的東西有什麼感覺,但他們是我的家人,所以對我的書寫很包容。


Q:書寫家人的界線在哪裡?是不是比書寫普通人更敏感?尺度怎麼拿捏?

A:我要尊重他們,如果他們不願意被寫出來,我就不會用這麼紀實的方式來寫,如果我對他們的故事有很想說的慾望,我也許會用小說的形式,用很不同的方式去寫,但我要講的事情,還是能夠在這篇文章出現。

基本上我還是要尊重當事人的意願,就是我剛剛說的書寫者的責任與道德,我會有限制的書寫。當我同時用紀實方式書寫的時候,某種程度來說,我也同樣在曝露我自己。怎麼拿捏是一個很難的問題,但還是可以透過種種方式去了解被書寫者的感覺,還是回到基本的尊重,狀態與程度可能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取決。這部分我跟又津討論過,她自己做很多新二代採訪,她現在選擇的方式是用第一人稱來寫,有部分是回應你剛剛說的,那個界線就是要考慮目前台灣的狀態,並且避免過度代為詮釋。

習作內容
選擇一位親人為書寫對象,寫一篇短文,字數不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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