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分享】Pipiet Senja:印尼移民文學與我的寫作班

【跨國分享】
課程名稱:印尼移民文學與我的寫作班
師資介紹:Pipiet Senja
自1975年提筆創作至今已歷時40載,目前為文學創作團體FLP(印尼筆社)總會一員,經常出席印尼全國各地及海外的文學研討會,在印尼藝文圈及海外移工社群中極富知名度,被尊稱為「移工之母」。著作已有180幾本書,並有許多作品被改編成影視劇本。

影像全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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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譯:吳庭寬)這次Pipiet受燦爛時光的邀請來台,與印尼移工、印尼留學生交流,以及在這個場合為大家做一些個人經驗與寫作課程的分享。

首先從Pipiet各種創作類別來介紹。在她180幾本創作裡,最早大部分都是書寫給五歲以下幼兒看的童書。其實她的創作很多元,從五歲以下到成人都有。

Pipiet出版的類型眾多

她最近拍成電影的小說叫《Kalam Kalam Langit》(暫譯:天空的筆/話語),上禮拜剛首映。

她還有一本書《Jejak Cinta Sevilla》(暫譯:塞爾維亞愛的痕跡)正在試鏡,大概再過一兩個月就會開拍,等她下次來就會有新的電影了。這本書的創作歷經13年,最早她使用母語,也就是巽他語來創作,而非大家熟悉的印尼普通話。

大概10年前左右,她開始教外籍勞工書寫,透過網路的方式,於世界各地有印尼移工的地方推廣寫作。從馬來西亞、新加坡、台灣、香港,以及中國幾個大城市(這是亞洲的部分),最遠到土耳其跟中東一些國家,這些地方都有很多印尼移工。身為女性,她主要目的是關懷女性,而這些移工也大部分都是女性。她認為透過寫作一定可以將幫傭這種勞力付出以外的東西記錄下來,也可以透過寫作讓一些更珍貴美好的東西留下來。

香港的學生
Pipiet與香港寫作班學生

這10幾年推廣寫作的結果,在近期,已有一些人回到印尼後變成專職的文字工作者,尤其是香港、新加坡、還有部分台灣的移工和她的學生們,他們有很多原本是看護或廠工,多數為女性,回去後就把寫作當成自己耕耘的領域,他們也常常獨立出版。

例如有一個移工叫黑妮(譯名),以前在香港工作,她回到印尼後因為專心寫作,所以後來參加峇里島的「烏布作家讀者交流節」(Ubud Readers and Writers Festival , UWRF)。峇里島一個城市叫烏布,有很多作家、藝術家住在那邊,他們每年有一個作家跟讀者的聚會,很多文字工作者在活動期間都會聚集在那裡參與許多文學活動,黑妮結束她的勞力工作回到印尼後,就以作家身分參加這個文學節。最後黑妮還以傑出移工跟作家身分,和另外幾個來自新加坡跟香港的移工,一起被印尼前任總統蘇西洛(Susilo Bambang Yudhoyono, SBY)召見。

ubud-writers-readers-festival
烏布作家讀者交流節

幾年前Pipiet去香港上寫作課,她帶領移工寫作,最後並把這段課程期間學生的作品集結編撰成一本書,叫《Surat Berdarah untuk Presiden》(暫譯:給總統的血書)。由於書名有點敏感,內容上這些移工也揭露了一些負面的東西,所以這本書出版後,有一些政府單位找她「關切」。

 

除了移工之外,她到國外也會試著跟當地的印尼留學生交流。像這本《Dari Negeri Dua Benua》(暫譯:跨洲之國),是她帶領的寫作課,包含土耳其等中東國家留學生社群的作品,這本書的出版也是她所編輯。

還有一本是關於在荷蘭的新住民。總的來講,列舉這些作品,是說明Pipiet長期以來接觸的三大族群,一是移工、二是留學生、再來是新住民。不過她從來沒跟那群荷蘭的新住民媽媽見過面,都是透過網路聊天室或論壇來收集文章。

今天我們的課程叫「新二代寫作坊」,這是Pipiet比較少接觸的一群,不過她曾經收過一批在法國的新二代以母語書寫的文章。目前Pipiet在台灣只有接觸到留學生與移工,她希望寫作班在台灣也可以推廣到新二代身上,雖然在台灣的新二代比較沒有來自媽媽那方的母語能力,但她覺得寫作的本質都是一樣的,大家還是可以把故事寫下來。

到這裡,我們先開放提問。

Q:創作40年、出版180幾本書,請問Pipiet這麼多產是如何辦到的?可否分享她所創作、主編、以及收集的一些文章內容?

2000年以前,Pipiet並沒有出版那麼多書,在此之前她比較多的作品是連載,或投稿到雜誌、報紙上,會突然出現那麼多,是後來有出版社找她談,才開始回過頭去收集過去的文章。因為她專職寫作,幾十年累積下來,文字的產量非常龐大,所以整理下來才可以有平均一年將近五本的產出。

她現在要分享幾個雖然很悲傷,可是在這些難過裡面可以得到很多啟發的故事。

其中一個是她妹妹的故事。她妹妹是荷蘭新住民,在印尼跟丈夫離婚後,怕失去小孩的監護權,於是她帶著五歲的孩子跑去荷蘭當移工,結果被騙,有三個禮拜被囚禁在一個公寓裡,期間她還被性侵,後來逃出來,她現在在荷蘭成為一個設計師。

另一個故事是法國新二代。有個新二代在法國長大,15歲時她結識阿爾及利亞人,當時有些人口販運的事情發生,這個女孩也像其他人一樣被騙,不知賣到哪裡去,兩年後這個女孩又出現了。這是法國新住民線上寫作社團裡,當事人的媽媽說的。孩子失蹤兩年後,媽媽發現歸來的女兒已經染上愛滋,經由跟女兒的互動,媽媽猜想應該是被帶去妓院從事性工作。這位媽媽很痛苦,Pipiet的腳色就是鼓勵她把寫作當成一個療傷的出口,這位媽媽後來透過寫作把痛苦的經歷抒發出來。這也是為什麼Pipiet會這麼注重寫作的原因,因為她認為這是心靈、精神的療方。

她再分享一個香港移工的故事。她在一個庇護中心,遇到一位在中國深圳工作的16歲爪哇女孩,這女孩的媽媽在沙烏地阿拉伯工作,爸爸在馬來西亞,父母把她託給舅舅照顧,可是舅舅把她賣掉。Pipiet用「賣」這個字,是因為當時她只有13歲,舅舅做了假身分,謊報年齡,偽裝她已長大成人可以工作。13歲就被賣到深圳的女孩,文件上是照顧老人的看護,結果到了那裡,是去照顧三隻很巨大的狗。那時雇主沒有給她睡覺的空間,她就跟狗睡在一起,狗的體型很大,像小馬,關狗的空間大概像間客廳一樣大。雇主常常不在家,只留下給狗吃的食物,所以她常常挨餓,沒辦法只好吃狗食。有次雇主一去好幾個禮拜,人狗都很餓,狗就咬傷她,她終於受不了了,那時是下雨天,她還是想盡辦法逃了出去,最後狗也跑了。

Q:這些故事是移工自己寫的文章?還是她聽聞後寫成的?

早期她與移工的互動是透過即時通,現在透過WhatsApp,她擔任編輯幫忙出版的書,都是移工自己寫的。像她剛剛前面講的《給總統的血書》,還有例如關於馬來西亞移工的書《Babu Backpacker》(暫譯:女傭背包客)、《Seronok Negeri Jiran》(暫譯:有趣的鄰國),都是他們自己寫的故事。有的人沒辦法寫,但朋友知道這些故事會幫忙寫下來,然後傳給她。她自己寫的都是面對面的訪談,像庇護中心遇到的這件故事,就是她進行的訪談。

Cover Babu Backpacker & Seronok Negeri Jiran

Q:我們以前做《四方報》,也收到很多稿子,很難判斷它的真假,有的可能把遭遇說得很慘,有的根本就是寫小說,只要不涉及真實姓名,我們會再查證或直接把名字去掉,然後還是照登。想請問Pipiet,她怎麼處理查證問題?

很多移工都是她的學生,他們有很多寫作組,在網路上依不同的主題,分屬不同社團,網路空間做寫作的學習時,文章有杜撰也有真實,是否杜撰他們會講清楚,但基本上多是以真實事件為基底,其中可能會抽換名字,或有些情節會有所調整。因為很多人是Pipiet認識甚至已經見過面的,她能確定真實的大部分是已經認識的。

Q:我比較想問的是主編對於真假的態度是怎樣,就算是真人真事,他也可能抱怨媽媽很壞,但都不會把他自己的壞講出來,也就是故事本身可能是片面的,並沒有說一定要查證到底,而是我們怎麼看待?她自己的態度是?

她也知道創作者經常會隱藏自己的某些部分不寫,但就算知道有些人會隱藏自己的惡,她覺得重點在於這個文章可以傳達多少正面的意義給更多讀者,她編書跟蒐集文章的重點在這裡,即便是杜撰的,如果文章有影響性,可以啟發更多人去寫作,這個文章就值得被印出來、被登出來。

Q:那會去修飾一些比較誇張的形容詞嗎?

她不會去改作者的文字,有時候他們的文法不太好,像是標點符號常常是沒有的,也就是沒有斷句,她的工作就是去把斷句標出來,然後再去排版。至於文學語言與怎麼創作,她不會多干涉,也不會去將它改得更激勵人心,她的腳色只是把文章整理成適合閱讀的樣子。

Q:如果有些學生寫了比較負面消極的內容,也不會為了教化的功能去改囉?

其實她會給一些建議,與作者一來一往去修,如果太誇張就不會用這些文章。

Q:我想回到妹妹的故事,她不是有三個禮拜被騙被囚禁嗎?當中經歷什麼過程,才成為設計師的?這其中跳接太快,不太懂。

三個禮拜出來後,她妹妹有10年的時間沒有跟印尼家人聯絡,因為這個妹妹覺得會遭遇到這些事情都是自己的錯,所以不想讓印尼的家人知道與擔心。後來Pipiet是在一個社交網站找到她妹妹的。這個妹妹當時逃出來的時候是帶著五歲的小孩跑到一座教堂,遇到有一家人願意收留,這個荷蘭家庭照顧她們母子,中間經歷一段過程,她去上學、去進修,後來跟這一家奶奶的兒子結婚,變成荷蘭公民,然後才成為服裝設計師。

上帝不要離開我Pipiet也寫了一本關於妹妹的書,書名叫做《Tuhan Jangan Tinggalkan Aku》,是「神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神不要放棄我」的意思。已經有製片公司找她討論,最晚今年九月要把這個故事拍成電影。Pipiet的妹妹現在在荷蘭是事業有成的新住民,當初她帶著的那個五歲小孩,已經是荷蘭軍人。她覺得妹妹的故事是有啟發性的。

Pipiet家有七個小孩,她是長女,妹妹是第二個女兒,Pipiet靠寫作賺錢養弟妹,讓他們都能上學。其中她跟她妹妹是最能幹的,但這個妹妹後來變成基督徒,因為在異國得到神的幫助。

Q:請問除了Pipiet之外,有沒有其他印尼作家也在做這樣的事情?

有這類型作家,但是很少。像她一樣被邀請到國外演講的作家都會談「你要付我多少才要去」,她覺得這個關係會讓書寫移工這件事被混淆,變成像生意一樣。據她所知,那些會談價格的作家也有寫移工,但不是他們的重點,也沒辦法好好作田調,可能就是去上課一兩天到幾個禮拜,她認為這樣沒辦法深入了解他們的生活,像她至少也會待一個月。

Q:Pipiet怎麼會這麼關注移工?是因為她自己的經歷嗎?

其實重點是女性,不是只有移工。她在印尼也帶一些女性為主的社團,像是性工作者、家暴婦女等,在海外的女性則因為很多都是女傭或看護,就成為她所關注的對象。她覺得這是她的使命,因為她的生命有限,在生了這麼長的病之後,現在還可以呼吸,她身為女性於是關懷女性,這些女性不管是性工作者或女傭,她們的經歷都可以帶給人很多東西,從故事裡找到激勵或啟發人心的力量。

Q:Pipiet的寫作一直以來就是這個路線嗎?

Pipet從1975年開始寫作。一開始是因為地中海型貧血及嚴重的併發症,她那個時候已經不能上學了,於是1975年開始出版書,一開始比較多是寫詩。當時她非常恨這個世界,說「為什麼是我?不是妹妹?」她會質疑神的存在,剛開始她書寫的動機就是很恨、很氣這個世界,而不是把寫作當職業。

她想分享她生平寫的第一首詩。內容是在講有個人赤腳四處行走,他大聲呼喊神,但神就是不存在。她寫這首詩當下是因為她太生氣。(下面03:08處,Pipet朗誦她寫的第一首短詩。)

Q:這樣的詩可以登在印尼的報刊雜誌上嗎?

有刊登在獨立出版的學生雜誌上,那時有一些批評,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有個少女會說出這樣不OK的言論,因為在印尼文裡,神(tuhan)反過來唸就是鬼(hantu),所以當時她認為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P童書
一開始的寫作只是抒發自己的心情,大概幾年後,她開始寫小說,在雜誌連載。當她發現寫作可以維生之後,就改變她的寫作方向,後來寫跟青少年、跟家庭有關的題材。她
在1981年結婚,開始寫剛剛一開始說的那些童書,有了小孩之後,寫的東西就從成人變成小孩。

結婚之後,丈夫禁止她出遠門,在1981年到2000年,近20年的時間,她被婚姻綁在家庭裡,沒辦法出去,寫作的靈感多是跟鄰居的媽媽們聊天聊出來的,很多題材是來自這裡。

因為20年的歲月被侷限在社區裡面,只能寫社區的事情,2000年的時候她跟丈夫離婚,開始可以出去做想做的事。她加入了印尼筆社,認識了很多人在不同團體做不同的書寫,所以後來她的題材就變得很多元。

Q:她如何從不信神又轉變成相信神?

她因病不能上學之後,她就去宗教學校上非正規的課程,有一次被帶去痲瘋村,她看到一些老人的手都截肢、變形,但他們還是工作,用班蘭葉編織,那次經驗讓她反思神這件事,她想要像他們一樣找到心靈和平的狀態,她遇到的這件事讓她轉變,又回到信仰裡。

後來她結婚,也有了小孩,她自己也很難解釋,大概冥冥之中有個力量幫助她吧,大病之後她也一直在持續生病的狀態,她沒有放棄自己是因為有這個力量支撐。

Q:Pipiet教寫作班有沒有一些方法?怎麼引導?可不可以分享一下。

我們來簡介一下,這個課程是鼓勵多於去討論理論,重點是他們要能寫,能啟發他們開始寫作的動力。課程裡面就像我們現在這樣,有故事的分享,用這些故事去激勵他們,寫作可以讓你的生命更好,而不是去討論寫作的方法,太理論的東西不是她的重點。

P寫作班15條寫作技巧
Pipiet的寫作班講義,有15條的創作引導

Q:不談理論、實務操作,萬一學生問這個東西不知道怎麼寫,她會怎麼處理?

也有過很多這樣的狀況,通常她的課程就半天或五六個小時,分成幾個工作坊,有上課、有分享寫作經驗,結束之後,他們會在線上開一個群組,通常她教完就回印尼,然後會在線上繼續上課。

 

她剛剛舉了幾個人名,他們現在在台灣,一開始他們都不知道怎麼寫作,也會在工作坊結束之後,說不知道要寫什麼,她的腳色不是教他們怎麼寫,而是去找到一個「開關」,讓他們從不知道、不敢寫,到可以把這個開關打開,啟動他們敢拿筆把東西寫出來,她覺得她的任務是這樣。

這些人開始寫了之後,也會很沒自信地把文章傳給她看,這個學習是來自一來一往之間,他們傳文章給她之後,她不會改他們的東西,而是給方向、給建議,讓他們自己再去做修正,通常要來往好幾次,「磨文字」這個過程中,他們也會累積他們想要寫作的意願,很多人後來就變得很喜歡寫東西。其實很多人就算上完課也很迷惘,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寫,也不敢寫。

這是在埃及的開羅。2011年埃及發生革命,一連串示威抗議活動,持續動盪到2012年至2013年。當時Pipiet正好去這裡,然後每個禮拜天下午在廣播電台有一個關於文學的節目,她會去那邊唸她整理過的文章介紹給聽眾聽,很多是關於移工的故事。

她剛剛提到的一些名字,都是參與過台灣「移民工文學獎」的移工,例如其中有一個Erin,前兩屆都有得獎,現在已經回去印尼。她覺得在這個節目上,她就是一個媒介,可以透過廣播的方式把移工的作品介紹出去,這跟她的寫作課程是連在一起的,是比較後端的部分。

結語:時間的關係,今天很謝謝大家早上可以聚在一起,希望這個緣分不會是短暫的,希望可以被繼續延續下去,鼓勵大家可能的話就寫作,在她經驗中,寫作除了可以抒發個人心情之外,也可以讓這個國家更好,是個很遠大的工程,謝謝大家,謝謝張先生,也謝謝把她帶來台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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