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家族影像】劉梓潔:家族:最沈重,最歡樂

師資介紹:曾任《誠品好讀》編輯、琉璃工房文案、中國時報開卷週報記者。2003年以〈失明〉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2004年以〈野百合〉(與蔡宗翰合著)入選公共電視百萬原創劇本;2006年以〈父後七日〉榮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並擔任同名電影編導;〈父後七日〉並於2010年贏得台北電影節最佳編劇與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著作有散文集《父後七日》、《此時此地》,短篇小說集《親愛的小孩》、《遇見》。現為專職作家、編劇。劉梓潔臉書專頁

影像全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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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接到授課邀請時,最讓我興奮的,是可以跟一群各種背景的年輕朋友分享聊天。我想,坐在這裡的你們,肯定都喜歡寫作、或是擅長寫作的人。

當我們談寫作的時候,第一個會想「我要寫什麼」。生活經驗越豐富,可以寫的東西就越多,相信這點大家都同意;可是如果想寫的內容跟家族有關,那麼我們可能就會開始考慮,我的家庭、家族、家鄉,是否豐富到足以讓我來書寫呢?

首先我要跟大家分享,我的家鄉在彰化,位於台中的南邊,大概是全台唯一沒有誠品書店的縣市,我家又是彰化縣一個叫田尾鄉的小村落,亦即已經不只是田,還在田的尾巴。

由於父母都是田尾人,所以小時候我騎腳踏車去奶奶娘家只要五分鐘,去外婆家只要十分鐘。從小我一路讀的是田尾托兒所、田尾國小、田尾國中,一直在方圓三公里內成長。

這樣的成長環境很單純,每天生活無憂無慮,可是對一個想要寫作的人而言,是滿痛苦的。

我覺得我好像會一輩子困在這個四周都是稻田的地方,媽媽對我的期待是讀完彰化女中、彰化師大,然後回到田尾國中教書,嫁給田尾鄉公所的公務員,我的一生就圓滿了。

那時我想:「不行!這是什麼人生?『我在田尾的一生』?那我要寫什麼呢?我只能寫田尾嗎?」

到了國中,因為讀了太多課外讀物,一心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高中聯考,我決定跨區就讀。第一次離開家鄉,是到台中,雖然只是從彰化往北移動了一點點,但對我的人生來說已是一大步。

因為當年學生搭的是比電聯車還慢的平快車,通勤大概要一個多小時,所以必須住校。那時我就讀台中女中,學校位於台中市的自由路上,當我第一次看到路牌時,就心想:「天啊!我自由了!我終於脫離家庭,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要開始獨自生活了!」

獨立生活和異地經驗,對寫作絕對重要。高中三年之後,我覺得要抓緊第二次離家的機會,於是不管大學聯考考幾分,我的志願都要填台北的學校。

我很羨慕生活背景很多元的人。後來我到台北讀師大,僑生非常多,同寢室的是澳門人,隔壁有馬來西亞人、香港人,他們的語言非常豐富,跟家人講潮州話,跟客家同學還會講客家話,英文也比我們好,雖然腔調聽起來很好玩。

其實到了這種族群既特別又豐富的地方,會讓人感覺自己的天線一直在打開。不像在田尾,即使是現在,田尾那些叔叔伯伯們,都還是穿著同一個候選人的背心,然後騎著我從小看到大的那台摩托車,多年從未改變。

我 媽媽是公務員,每天過著很規律的生活,所以變化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會一直想吸收各種新鮮的、能夠刺激我的東西。後來我變成一個很愛往外跑的人,大學畢業後開始到東南亞、中國偏遠地方當背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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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來說,我什麼時候才又開始重新發現,家鄉其實還滿好玩的呢?這個經驗很特別。

大概在我25歲時,父親過世了,那時我回頭一望,距離我15歲第一次離家,已經過了10年,我覺得田尾那種地方住15年已經太夠了,對一生而言。

10年後,因為父親的葬禮我必須回家,一開始其實會排斥,可是沒辦法,因為是至親,必須請假回去,還要住在家裡面。我們家很傳統,不但葬禮必須在家舉辦,所有小孩、親戚們在七天內,從早到晚任何時間都要聚在一起,不管是法事或招呼親友。

第一個觸動我神經的,是葬禮上那些奇裝異服的道士,他們口裡唸的咒語,他們法事裡的那些繁文縟節,都讓我很吃驚,原來這些在鄉下還保存得這麼好。

我有一點獵奇的心態,把它當作異國情調,就像站在峇里島街頭看印度教的祭典一樣。一天的法事結束後,我會跟哥哥講,今天道士的儀式還「滿好看的」,然後自覺到,有一半的我,思念起父親還是很悲傷;可是又有一半的我,變成一個看戲的人,很享受他們那些架式十足的演出。

我記得有一個法事,他們拿出四方桌和長板凳,所有法師全部爬上去,念經之餘還外加手勢,最後下桌,一人扮馬、一人餵馬吃草,後方還有一堆人拿著火把在追馬。查證之後我才知道,這是道教的禮俗,古代重要人物過世之後,因為沒有手機、也沒有email,所以必須快馬加鞭地稟報,大概是這個意思。

白天的我都在爬、在跪,跟著拿香拜拜,到了晚上要守夜,夜深人靜時,我就會撕一張日曆紙,把白天看到的事都記下來,就像紙上的紀錄片一樣。

結束之後,我回到台北,開始寫〈 父後七日〉,可是我邊寫邊發現,我的文章缺乏情感,我只是在紀錄那些眼前發生的儀式,宛如民俗誌。於是我砍掉重練,重新尋找除了父親之外,我對家鄉更多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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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讓我覺得乏味的家鄉,其實還保存著非常濃厚的人情味,是我天天居住在那裡時,絕對不會發現到的、一定會想逃掉的事物。可是當我隔了一段時間,再次回家之後,雖然一開始格格不入,等到適應了,我就可以重新回到小時候的自己。

於是我改變心態,把那篇文章裡的儀式去除,只保留我對家鄉很突兀的情感。

我覺得離家又回家的人,多少都會有這份矛盾,我到底是不是屬於這裡? 就像一道門,有一隻腳跨進來,另一隻腳卻想跨出去。回家幾天之後,這種感覺會到達極限,就開始「走鐘」,我會跟媽媽吵架。例如她挑剔我早餐吃完、報紙看完都不收,這些母女之間生活的小小摩擦,會讓我想收拾行李走人,但一到車站又會覺得對不起媽媽。

這也就是今天的題目,家族常常是最歡樂,回到家覺得很幸福,可是同時它也很沉重。我要用什麼姿態,繼續在這個家裡生活?離開家真的會比較快樂嗎?對一個寫作者來說,離開家真的會獲得更多嗎?

其實當我在必須密集寫作的時候,就會開始懷念住在家裡有多好。寫累了,走出房間就有飯吃;洗完澡,衣服一丟就有人洗。像我妹妹婚後離家很近,她要是太忙,把小孩丟回娘家,她就自由了。

所以家人大概是唯一無法拒絕的生物,最後能靠的還是家人。我們可以選擇朋友、伴侶、同事、師長,可是家人是沒辦法選擇的,你一出生下就存在那邊,割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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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電影,它的觀點還要更殘忍一點。請問你們,什麼才叫真自由呢?什麼時候才可以丟掉家族這個包袱呢?

這部片叫《吐司》,是一位英國名廚的回憶錄。他從小就對吃很感興趣,陪媽媽去雜貨店,每種香料、罐頭、食材,他都要拿起來看一看、聞一聞,可是他媽媽卻是不會做菜的人,連煮義大利麵的水都會燒乾,所以常常一家三口晚餐最後只能吃烤吐司,這就是片名的由來。

這樣的媽媽,卻非常溫柔慈愛,對這位名廚來說,吐司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可惜他媽媽在他小學時就過世了,父親後來娶了一位很艷麗的繼母,諷刺的是她非常會做菜。

這個二媽非常厭惡他,於是這個名廚國中開始上烹飪班,每天在廚房跟二媽比賽做菜,想贏得爸爸的胃,直到爸爸受不了。這部片用幽默的方式,來講述痛苦的青少年,跟後母搶奪爸爸的愛的成長過程。

高中的時候,名廚的爸爸除草時心臟病發過世,這個孩子突然覺得「太好了!沒有了爸媽,也不用理那個討厭的三八婆了!」他就背起行囊離開家,從此邁向他追求美食夢想的人生,後來成為英國很有名的大廚。

當我看到電影裡,他在父親過世後開心地離家,覺得好殘忍喔!但是另方面又想,沒錯,他是真的完全自由了。

不論美食、電影、還是文字,家族對每個創作者來說,會在心中留下什麼樣的影響,我們都不知道,但這位名廚在他的回憶錄中,是以吐司為名,用來紀念他那位只會烤吐司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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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調查一下,覺得跟家人相處是歡樂的請舉手?大概一半。覺得沉重的呢?也有不少。我們對於沉重的屬性,要如何用幽默的方式,或是退一步的方式來看待,這可能是創作的時候,最考驗我們的地方。

我是誰?我是個怎麼樣的人?我的家在哪裡?我家人是怎樣的人?然後再擴大到我的家鄉是個怎樣的地方。也許大家都可以回想一下,如果你今天要講一個跟家有關的故事,你會從什麼地方來切入?

以家人來切入,像我一直很想寫曾祖母的故事。我的曾祖母從清末跨到日治,在我幼稚園時過世,小時候記憶中,她的白頭髮很長,直到過世前都綁著一個包包頭,然後穿著唐山渡海來台那時的長衫。

在她媳婦(我的奶奶)印象中,她是個很難伺候的婆婆,喜歡吃好、用好,煮的菜不喜歡就不吃。這樣一個婆婆年輕時是什麼樣子呢?她原本是千金小姐,嫁到我們家之後,經歷了家道中落,但卻又在相對貧困的農家裡,維持她大小姐的高雅。

像是過年過節,她會要我奶奶把剛殺好的雞最新鮮的內臟,燙一下馬上吃,她覺得那是最好吃的東西。 所以,如果我想還原那個畫面,可能會有雞被一刀切開,嘩啦!做成一碗最新鮮的下水湯,然後趕快送到她房裡去。

這些意象跟畫面,在電影裡會像個鉤子,勾住人的感動或心動,讓人想看下去。這可能比拍出一個漂亮的千金小姐,還要更細膩,更讓人理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因為無論是給她美麗的外表或對她過度的描述,都不如直接去取得那些細節。

例如我爺爺,他是日治時代出生的人,現在80多歲,還非常健康,他是那種脊椎永遠挺直,高高瘦瘦的老人。可是他非常節省,省到連我媽都說他摳門,省到連手錶的電池都要省。

爺爺只有出門才戴錶,他說回家有時鐘就不必戴了。手錶脫下來,他會將秒針拉起來讓它暫停,認為這樣就不吃電,然後放進抽屜裡,等到下次出門,再取出來對時。從這樣的小動作可想而知,他是那種買便當,鹹魚都要留一小塊隔天再配飯吃,是連一點點湯汁都捨不得倒掉的老人。若要拍成電影,我可能會拍一個很特寫的動作,讓大家看一個老人怎樣把手錶的秒針拉起來。

當你們開始想寫家族,或想像中一個很大的題目時,可以先從這些很小的地方開始觀察。回想家人有哪些習慣或細節,是讓你吃驚、討厭、看不下去的,從這些地方去點出家人個性,無論喜歡或討厭,請去咀嚼那個令你熟悉或難以割捨的情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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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家鄉,一定會有很多讓人看不下去的地方,像田尾鄉的鄉長,之前曾被爆賄選,選舉無效,小時候我會對這些事情很不屑,像我家裡從面紙、打火機、筆記本、原子筆,全部都有候選人的名字,也許大家在北部比較少見,但中南部真的都這樣子,而且候選人的大頭上面,還會有很大字的「某某某為您服務」,當家裡來了客人,紙杯拿出來請喝茶,就會看到一個大頭在那邊。我妹妹的小孩大概一歲的時候,看到面紙 都還以為這東西名叫「凍蒜」。

但漸漸,我就想好吧,它只是生活物件而已,也許城市裡強調的那些設計美學都不重要,它的本質就是面紙,我需要用就拿來用了,筆也不一定要用無印良品的,隨便抓幾支候選人的筆就用了。

這件事代表鄉里間受政治影響的習氣是很濃厚的,但也能解釋為它是一種人情味,家鄉的凝聚是很團結的。

我住在台北十幾年,可能都沒去投過一次票,我也根本不知道里長是誰,可是在鄉下,早上起來可能看到家門口會有一把剛從田裡摘下來的韭菜,這在都市會嚇到吧?但我奶奶看了就知道是哪個姨婆、哪個隔壁村的人家收成拿來分我們的。

我雖然享受這些溫暖的人情味,但很多時候看到親戚來了,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馬上逃到樓上去。因為他們來了,在我小時候就問成績如何,長大了就問工作如何、有沒有男朋友,讓人覺得「天啊!我可不可以只要吃你種的菜就好?其他就請你不要再問了……」。

不管是最沉重、最歡樂、最熟悉、最陌生,寫作的人就是要努力去轉換它,成為寫作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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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分享一些個案。不知大家有沒有看過《小太陽的願望》?這是一部讓我百看不厭的電影。小成本,很簡單的故事,也沒有大牌卡司,內容是一個乍看還滿正常的家庭,爸爸是激勵課程教人正面思考的講師,媽媽是家庭主婦,爺爺喜歡看色情書刊。

還有一個小妹妹,雖然不漂亮,有點小胖妹的樣子,可是卻夢想成為選美冠軍。她參加像是家樂福、大潤發那種地方性的選美大賽,本來得第二,因為第一名偷吃減肥藥被查出來,她就遞補上去,可以到加州參加總部的冠軍決賽。

因為全家都要去,爸爸就借了一台很破的車,把全家裝載進去,可是車一啟動,家人之間的問題、矛盾就慢慢浮現,在這趟旅程中爆發開來,最後再獲得解決。

這對寫故事的人而言是很聰明的方式,也許你可以試試看,如果有這樣一趟家人旅程,你怎樣在其中發現各自的問題,最後怎樣化解,或,分崩離析。

影片裡有很多巧思,例如把車子弄得很破,用來象徵已經有點破破的家庭。片中車子有點故障,一停下來就無法重新啟動,可是那個小妹妹被留在加油站,所以回去接她時車子不能停,必須放慢速度,再把她拉上車。「沒有人被留下來,我們全家人是在一起的」,懷抱著這樣的情感,然後這個家庭繼續上路。

我覺得這部片最難的地方是喜劇,家庭喜劇非常多,可是要做到不惡搞瞎搞,還能讓人感動,有所收穫,甚至有點鼻酸眼熱的喜劇,是滿困難的。

英文片名《Little Miss Sunshine》就是那個選美比賽的名稱,它用一個很簡單的故事,看完讓人覺得,不管家人多麼奇形怪狀,都還是一家人。小胖妹的選美比賽,讓全家人都更了解彼此了,他們會找到一個比較智慧的方式、對彼此都不會太勉強的方式,去完成它。

也許各位都有陪著媽媽回外婆家的經驗,那都是很好的體驗,簡單而言,你會覺得眼睛是打開的。像過去我回外婆家,可能一個禮拜回個兩三次,因為騎車五分鐘就到了,所以我比較難再重新發掘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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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街日記》是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作品,他自己也說過受侯孝賢導演影響很深,所以他拍的電影會著重在小人物內心很深沉的情感上面,這幾年的作品特別圍繞在家庭。

這部片是他最新的作品,故事一開始,父親過世了,可是這個父親多年前就拋家棄子,另組家庭,片中的三姊妹去到父親的葬禮時,才知道舉辦葬禮的是父親的第三任太太。

還有一個拖油瓶,是爸爸跟第二任太太生的小妹妹,喪禮之後,這個沒有媽媽、沒有爸爸的小女孩,就要跟沒有血緣關係的繼母一起生活,對小女孩而言是比較辛苦的,所以大姐就動了惻隱之心,請這個同父異母的小妹過來跟她們一起生活。

溫馨時,四個女孩就像在女生宿舍一樣打打鬧鬧,可是每天的生活相處,偶爾還是有觸動到陰影的時候──「我們帶回來的這個小妹妹,當初爸爸就是因為跟她媽媽外遇才丟下我們的,要怎樣把她當做自己的妹妹一樣呢?」

這個小妹妹非常纖細,例如吃東西時,她都會裝做好像第一次吃到,但事實上,她從小跟爸爸一起生活,爸爸就經常做給她吃。她的細膩就在於,希望那個缺席的父親帶給三個姊姊的記憶,能繼續保留在她們生活中。

看到這邊,大家也許會有個心得,是不是所有家族題材處理的都是和解?是的,幾乎。

我覺得這不只是創作者自己想要做的和解,也是他希望可以帶給觀眾的。不過,也有另外一種電影不和解,而是將殘酷的面向點出來之後,留給觀眾自己去思考。或是它意圖告訴你,這個東西是無解的,你只能安然與之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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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住在家裡的朋友請舉手?自己獨立在外面生活的?住在家裡但很想逃離的?住在外面但很想回家的?都有。

前幾天我參加一個聚會,裡面有個年輕的大學生,說她很想去澳洲Working Holiday,但是放不下媽媽。於是我們幾個比她年長的大姐姐就鼓勵她:「妳應該先去追求妳的人生、妳的夢想,家人一定會理解的。」等聚會結束之後,我才聽另一位朋友說:「可是妳知道她媽媽現在是癌症第三期嗎?」當下我覺得好後悔,我錯了,我心裡想,我應該再去找這個小妹妹,跟她說:「妳現在最該做的事,是留在媽媽身邊陪伴她。」

我覺得我們每個人都會面臨很多這種抉擇的時刻──你應該離家,或你應該回家。 有時候,會有一些不得不的情況,講起來有點心酸,但事實的確是這樣。

我想每一個離家在外的人,生命都會變得比較堅韌一點。另外,我覺得可能是我的個人偏見,那就是我一直比較欣賞會騎機車的女生,因為我覺得她們比較獨立自主與堅強。很妙的是,我們這些中南部上來的孩子,一到台北讀書,第一件事就是很快地請家人寄機車上來,然後就騎著到處去兼家教。

到了大四的時候,宿舍要讓給學妹住,我就搬到外面去。因為過了一座橋,房租就便宜很多,所以我在永和住了大概七年。那些房子都不會太好,都是舊公寓的四樓、五樓、頂樓加蓋,幾個同學一起分租。

我還記得我住的那間房,有一年雨季開始漏水,漏得很誇張,有一天我回家打開衣櫥,竟然出現瀑布!原來雨水一直積在壁紙跟天花板中間,衣櫥的門一開,就把天花板的壁紙劃破,嘩一聲,裡面的衣服全部泡水,即便拿出來晾過,那霉味永遠都散不掉。

房間正中間有個地方也漏水,可是這種房子的房東,多半有錢之後就到天龍國買了新房子,所以請他們修房子都不理你,多半只能靠自己解決。

有一天我去學長租的房子,他們也在漏水,結果我看到學長的天花板釘著衛生棉,我就想,回去我也要這樣做。最後整間房子這邊補一塊、那邊補一塊,而且還要用夜間加長型,這就是大學時期貧窮的生活。

雖然我們今天分享的都是電影,可是有一本書叫做《東京貧窮宇宙》,大家可以找來看。

在東京,我們看到都是高樓大廈、五光十色的生活,可是其實在巷子裡、在偏遠一點的地方,也有很多這種充滿夢想的年輕人,他們來到東京這個大都會,目的就是想當演員、當歌手、當作家,所以他寧可用很低廉的租金、很刻苦的生活,去換取他的大夢想。

我有很多的小說、劇本,都是在那個釘著衛生棉的房間裡寫的。於是我看《東京貧窮宇宙》這本書的時候,也想起我的「永和貧窮宇宙」。離家在外的生活,雖然有很多很多的自由,但也有很多很多的辛酸是外人不知道的,它會變成你日後創作很好的養分,這種刻苦的生活,是一直住在家裡的人,可能無法體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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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國外來的影像工作者,最喜歡拍台北橋清晨七八點的摩托車陣,突然一個紅燈停下來的眾多摩托車,變成連結左岸跟右岸的標籤。以前住永和的時候,我騎摩托車,特別是下大雨,怎麼辦呢?穿著雨衣,還是得騎摩托車去學校。那時候早上八點的課,在百老匯戲院那個紅綠燈停下來的時候,我就看過前面的OL快速利用等紅燈的時間,打開摩托車的後箱,拿出高跟鞋,把腳上那雙10元泡水拖鞋一換,一分鐘內完成,然後準備去百貨公司或什麼企業上班。那時候我心裡想,這位小姐可能也是中南部某個刻苦家庭上來的吧?因為如果命比較好大概用手一招,跳上小黃就去上班了。

下面要分享的電影,它就是在講類似這樣的故事,隻身到大城市的夾縫中求生存,但是到了要回家的時候,那種千迴百轉……回家一趟是很長很遠的路;回家之後還要面對那些對你充滿糾結的家人們,該怎麼辦?

這部片叫《到阜陽六百里》,是台灣的導演鄧勇星去上海拍的電影。阜陽是大陸一個地名,上海到阜陽大概600公里,從阜陽到上海打工的人非常多,每次春運,幾乎買不到車票。故事中有三個年輕人在廢車場看到一台廢棄的巴士,突發奇想,覺得把巴士稍微整修一下,就可以賣票給同鄉,一起回家。

片中有個女孩,就開始連絡了:「這個在麵店洗碗的大嬸,妳要不要回家?」、「這個幫忙改衣服的阿姨,妳要不要回家?」然後把票賣給她們。經由賣票的過程可以看到,在上海這個大城市裡的夾縫中,十分刻苦生活著的人們,都很想回家。

這是一個真實故事,一個蠻心酸的故事。車子開走之後,好像還沒開出上海,就被警察攔了下來,這些人都被抓了。

每次去想,為什麼離家?為什麼回家?為什麼漂流?就會看到,其實每個城市都有很多很多跟你一樣的人,他們也許是從東南亞來的移工,或只是像我們這種從中南部上來的島內移工、島內移民,事實上無論在哪裡,你工作、生活了多久,這個異鄉人或是外來者的身分,還是會一直在身上。

這是一部後座力很強的電影,有些朋友看完之後,覺得關我們什麼事啊?上海、阜陽離我們那麼遠,可是我看的時候,卻完全被打到。尤其是後面看到那輛很破很爛的車,載滿焦急著、滿心想要回家的人,這些流浪在外、各式各樣面貌的打工族,他們上路之後,我的眼淚就在電影院裡一直流一直流。

我不知道跟電影有沒有關係,可是看完電影我拉了三天三夜的肚子,於是我就在Facebook上面說:「這部片真是讓我柔腸寸斷」。 你如果沒有被它打到的話,可能就淡淡的過去了,因為它太簡單了,是沒什麼高潮起伏的電影,講得就是一個回家的故事,但我覺得每一個回家的旅程,都可以是一個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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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一下我自己,因為我一直在拿捏,我是台北人嗎?我是彰化人嗎?我到底是哪裡人呢?這種身分上的模糊。在台北生活了十幾年之後,開始有一個發現,就算在台北住到老死,我都不會覺得自己是台北人。

那時回鄉的動力、意念就很強烈了,於是我搬回中部。我還沒辦法回去住彰化家裡,因為可以想像,我雖然有媽媽煮飯、有阿嬤晾衣服,可是我應該三天就會翻臉、吵架,所以我搬到離彰化很近的台中,它還是有我日常需要的一些藝文資源,是一個有誠品、有電影院的地方。

回台中之後,我好像比較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感覺了,可是卻有很多台北的習性在身上。 不曉得大家知不知道台中這個城市,它好聽一點叫從容,難聽叫懶散,像我去7-11取件,如果在節奏緊湊的台北,店員很快就把人名跟臉連在一起,看我進門會迅速翻找出我的貨物來。可是回台中,步調就是這樣,你慢慢等,反正大家時間很多。總之,對我而言是一個重新的歷程,我不再是台北人了,我回去了。

離開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最後留在我心中的台北畫面會是什麼呢?已經確定要搬回台中的時候,是去年五六月的事,那時經常下大暴雨,有一天,我在回到家之前,突然碰到連撐傘都擋不住、非常戲劇化的大雨,我躲到一個騎樓下,看著路上撐傘的人尖叫狂奔,從我面前跑過去。

後來,有個貌似印尼外傭的小女孩,她提著一盒蛋,跟我一起在騎樓下躲雨,我們完全沒有交談,但我可以感覺到她有一點竊喜,我心想,也許趁這突來的大雨,她可以享有片刻個人時間與空間,即便只是站在一個騎樓下面。

那時我感覺自己跟她好像,我們都是離鄉在外的人,有緣一起在同一個小騎樓下面躲雨。可是,接下來戲劇性的畫面出現了,大雨之下,所有水溝蓋、排水孔底下開始跑上來成群結隊的蟑螂,一直往騎樓衝,小女孩拼命拿雨傘揮掃那些蟑螂,還幫我把爬到腳邊的趕走,那時突然覺得──天哪!我們的命運就好像這些蟑螂,都是在這個城市裡不被看見,汲汲營營,也不知自己要漂流到哪裡去的一群人。

接著,我想:「太好了,我的台北就這樣結束吧,跟台北說再見吧,現在真的該回家過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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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要跟大家分享的是前面提到的〈父後七日〉,其實文章是10年前左右寫的,經過10年之後,我對家鄉又有了不同的認識跟了解。離家的第一個10年,是15歲到25歲那個階段,我覺得那個時期其實我還是比較憤怒的,會有很多看不下去的事物,例如葬禮為什麼要跪要哭?罐頭塔為什麼要堆這麼高?這些事情現在漸漸可以理解、可以和解,我知道它就是家鄉的一部分,就是會伴隨著那些濃厚的人情味一起存在,很難去切割只要這個、不要那個。

我不知道各位對文字還是對影像比較有興趣,非常殘酷的事實是,在台灣看電影的人還是多於閱讀的人。好比說,〈父後七日〉其實是2006年林榮三文學獎的得獎文章,當時網路上、報紙上,有一點少少的迴響、小小的討論,卻在四年後,也就是2010年電影上映之後,才獲得大家比較多的共鳴。

所以其實電影跟文字比起來,電影的渲染跟影響力還是比較巨大的,除了讀者/觀眾這一端的人數多寡的差距之外,還包括產業投注的資源也不能相提並論,電影公司的行銷成本大很多,而且文字是比較安靜的,影像就可以一直很有力地傳播出去,所以它被看見的機會就會大於文字。

但是如果撇掉這些不管,純粹只想創作的話,其實現在影像的門檻也很低,拿手機都可以拍,像我很想拍我爺爺的生活,現在有空我就拿手機、拿相機去拍一拍,例如他整理東西的方式啊、包春捲的謹慎程度等等。但如果你想完成一個劇情式的作品,文字能做到的又比影像多很多,你用寫的就可以把它寫得好的話,其實就不用去拍它了。

也許有些朋友會覺得有的人就是有閱讀障礙,就是沒辦法看文字,一定要看影像,但事實上如果你是對文字理解力比較足夠的人,就會理解閱讀能提供給你的想像,以及它能夠承載的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是更多的。

假如有一個作品同時有文字跟影像兩種版本,你們可以比較看看。可以先看影像,然後再看文字,通常會是比較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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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跟小說或散文,都是很不一樣的,有時劇本受限於格式,在寫法上會有些不同。我覺得劇本不是一個創作,比較像是使用說明書,給誰使用呢?就是給導演、演員、工作人員使用,所以很多時候不能任性,該寫清楚就要清楚,這場會出現幾個人?你需要什麼樣的場景?什麼樣的道具?所需的資源有多少?都是劇組該知道的,它不再只是個人的創作而已,除非寫了不拍,那就真的可以稱之為自己的創作。

例如你簡單寫了一個男女主角擁吻的場景,後方的天空煙火不斷綻放,如果想拍成電影,製片看了會瘋掉,煙火多貴啊!而且你可能只有一次機會,放完就沒了,所以你就要開始想,如果還是要維持這個意境,今天不用煙火,改成霓虹燈或什麼來取代,你可以接受嗎?也就是說,它是必須要很有彈性的,有許多你要去妥協跟接受的。

劇本寫得越清楚越好,它「可被工作」的程度會越高,越是一個好劇本。但劇本未必要做攝影師或導演的工作,例如說分鏡,給這杯咖啡來個特寫什麼的,不是這樣。可是你可以把編劇的眼睛想像成攝影機,你希望走進來之後先看到什麼東西,然後按照順序寫下來,用很簡潔的文字創造出那個畫面。

小說跟劇本,是創作的時候,讓你的腦袋結構不太一樣的兩種東西。小說也許從某個地方切入,故事就開始了,但劇本的形式必須有場次,思考的時候都是用場景來分,這一場在這裡,下一場轉場時就到另一個地方去,所以它沒辦法那麼絕對的天馬行空。

另外,進入工作階段的時候,劇本就更不是自己的了,你要把它當作身外之物,但有必要捍衛時,也要捍衛,那時候考驗的是你跟眾人協調共事的能力,除非說你就是要拍一個人搞定所有事情的一人電影。獨立製片也是一種方式。

因為現在影像方面,台灣還在產業化的過程中,所以很多東西都還未臻成熟,其實每個人都還在試,我也在試。我常想,不要再跟大公司合作了,我就寫自己的東西,然後我們幾個夥伴自己來把它完成。電影《父後七日》比較像這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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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父後七日》的過程,也是我跟家鄉再一次融入跟和解的過程。有很多演員真的是找當地人來演,裡面有我的親戚,那些叔叔、伯伯、叔公們,看日子的老人還是我的外公,他們都有一種共襄盛舉的感覺,「有電影要來我的家鄉拍」,他們把它當作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情。

遺照的部分,是電影裡面很重要的一場戲。其實一開始真實的狀況是很搞笑又很難堪的。

跟電影裡面一樣,葬儀社跟我們說,現在遺照都不用大頭照了,叫我們找一張生活照去做大圖輸出,他們會用花裝飾,做擺設。因為我父親生前照片很少,大部分都是跟媽媽合照,但是不可能把媽媽一起放上去,我們就把媽媽用Photoshop裁掉,拿去第一次大圖輸出。

那是一張在日月潭邊翹著二郎腿很輕鬆開心的生活照,結果放上去後,那些叔叔、伯伯就說話了:「遺照怎麼可以翹二郎腿?太不莊重了,很多高官、很多長輩都要來,趕快換掉!」所以我們就拿下來,把爸爸的下半身裁掉,第二次大圖輸出再放上去。

又有一些姨婆、嬸婆來了,說:「那個眼睛笑瞇瞇的太不正經了!叫小孩再去換一張來!」所以我們就找爸爸的身分證照把眼睛裁下來,用Photoshop換眼睛,第三次大圖輸出放上去,終於皆大歡喜、大功告成。

那時就覺得,只是一張自己的家人最後向這個世界道別的照片,都要受這麼多輿論的批評,要去適應鄉里每個人的人情世故,才有辦法完成,那種感覺很不堪。

在劇本的第一稿,我想表達出這個部分,可是比較資深的編劇看過之後,覺得電影應該要溫馨感人,不能這麼尖銳赤裸的批判,他認為再多一點故事,人會比較容易被感動,所以我後來只是純粹為命題而作文,加了一場比較溫馨的,也就是爸爸載女兒放學回家的戲,完全虛構,然後放在遺照的橋段裡。

沒想到效果還不錯。事實上,影像創作難免會講求效果,有一個術語叫「有沒有中」,亦即有沒有打中人心,這場戲好像就是中了。

打中有時考驗的是說故事的技巧,可是有時考驗的是說故事背後的真誠。如果只想用技巧來操弄觀眾的話,現在觀眾都很聰明的,大概兩三下就不會被你騙了,還會說你好假。當觀眾覺得真或是被感動,大概就是創作者用真誠、真心寫出來的東西,有傳達到觀眾心裡。

所以我常常覺得寫作有一個最難的部分,是「我要把我的心掏多少出來放到裡面去?」這是很難拿捏與訓練的,你掏太多值得嗎?人家要看這麼多嗎?人家為什麼要看呢?但不掏的話,寫起來不是很沒勁?所以,想把它練到收放自如,我想只有仰賴多看、多寫,沒有其他方法。


Q:請問要怎麼知道效果有中還是沒中?怎麼決定加還是不加? 

其實前面加的那場戲,我認為自己只是寫了一場虛構杜撰出來的、還算可以的劇本,看上去只是剛剛好,銜接得很平順而已,但是到了實際拍攝的時候,我看著這對演員扮演的假父女,在講我寫的假台詞,他們開始對戲時,我的眼淚就一直流一直流。我覺得他好像活過來了,雖然是演戲 ,可是我卻透過他的表演受到感動,後來剪接的時候就會覺得中了。

所以有些東西,特別是在戲劇上,真的是這樣子。編劇寫的時候,也許只寫到七八分,可是透過對的演員、對的表演,加上攝影、燈光、場景等等,可能會達到十分,電影其實是比較仰賴集體創作的成果。

後來我寫一些東西,覺得有一個很簡單的標準,那就是你自己有沒有哭、有沒有笑。其實寫到又哭又笑是常有的事,大家不用覺得害羞,我常在咖啡館裡,也是寫到又哭又笑的。

至於會不會中、這場戲有沒有很厲害,等到你變成一個工匠型的寫手時,自己都會知道的。還是平常要訓練自己多看,常看別人的作品慢慢就會比較容易知道。寫到後來,還跟手感有關,就像打鐵的人或陶藝的人的那種手感,不是只用頭腦而已,寫得順手,之後就會順心。

Q:離鄉10年之後寫了〈父後七日〉,〈父後七日〉到現在又過了10年,剛剛分享的過程裡,有種不停地回頭看的感覺,請問妳怎麼看待這個10年?

事實上我覺得寫作者,特別是我個性尤其喜新厭舊,多少都有「天啊!我們可以不要再講《父後七日》了嗎?」這樣的心態。也就是不想再重複自己了。我後來寫的東西,都跟這樣的題材完全無關,像都會愛情、旅行等等都有。

再回頭看,我會覺得它是一個必然,過去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好像得到一個禮物一樣,因為它是一件大紅的作品,可是那個必然,指的並不是讓我得以被看見而已,而是它推了我一把,把我推上一個專業寫作者的路上,不然我還會繼續飄飄晃晃,一下當企劃、一下當文案、一下跑新聞,不知道自己要幹嘛。它對我的意義比較是在這裡,我不會成為一個親情作品的代言人,而是在寫作路上,被它推到一條不該回頭的路上。

Q:故事裡跟爸爸或家鄉的關係,你現在看有什麼感覺?

我覺得這個故事還在繼續。其實寫作都是一種不可逆,你在那時想法是這樣,所以寫出來是這樣。過了10年,以我現在的眼睛來看,可能寫不出來了,因為現在我回頭去寫,可能就不覺得參加親人的葬禮有什麼糾結矛盾,25歲當時的憤怒跟尖銳已經不見了。所以請大家要珍惜每一個創作的瞬間,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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