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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看見】林毓瑜:從寫作到發表

師資介紹:文字工作者,曾任本事文化出版社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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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林毓瑜,我是一個編輯,從事了十三、四年書籍的編輯工作,前年離職,現在在家當自由工作者。今天來跟大家分享我的工作經驗,關於一本書怎麼生產出來。書籍編輯跟報紙、雜誌編輯所考慮的事情,以及他們的個性、做事的速度,差別是非常大的。

如果你們以後想寫書,也許可以看一些前人的例子,例如家族書寫有哪些人已經寫過了,我會以一個編輯的立場跟大家說,他們做了什麼功課。另外,我還會分享一些我跟作者合作的經驗,這些經驗不見得跟家族書寫有關,主要是讓各位理解,如果你要出一本書,實際上會遇到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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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樹:進入家族書寫這個課題,也許會遭遇許多困難,過程會覺得很辛苦…..

首先我要回饋兩件事情。其一是,作者是內容的書寫者,編輯是介於作者跟讀者之間的橋樑。其實你們最了解自己想寫的東西,編輯不見得了解,但編輯所扮演的角色,就是看你的稿子、做你的書,或把你的稿子刊登到媒體上,所以他必須試圖去理解你在寫什麼,必須對你的文字感興趣,去發覺你的文字到底哪一個點打動人心,而這個點有沒有機會繼續往下深掘,或往寬的方向走下去,這些都是一個編輯將你們的作品介紹給讀者之前的工作。

第二是,我本身並沒有做過家族方面的書寫,不過去年我做了一件有趣的事,跟一位老師學畫曼陀羅。它有點像藝術治療,第一堂課是畫族譜,也就是家族樹,且至少要畫三代。這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男性是三角形,女性是圓形,還在世的人就把年齡寫出來,已經去世的就打一個叉,盡可能詳實地畫。

可是過程中我一直畫不好,重畫了三、四遍,因為有個地方我一直卡住。老師提到一個重點,他說如果家裡有人發生特殊事件、意外死亡、或是失蹤等等,一些奇怪的、黑暗的東西,就要把它標註出來,寫得越清楚越好。我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我對自己的家族是不了解的。

其實我這邊的家族還相對單純,我先生那邊的家族較複雜,某些成員狀況非常多。有趣的是,我們夫妻兩人都發現,同一個人、同一件事,經常聽到的版本不一樣,比方說,我婆婆去世,他們那一代故事只剩下我公公能述說,他講誰誰誰死了,但下一句又說不是這樣,於是我們就必須問他很多細節,試著用細節去還原真實的版本。

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我爸媽身上。我就想,為什麼人的記憶會這麼模糊跟不確定呢?於是他們在講述的時候,我就開始想到家族裡的小舅舅。

小舅舅年紀大概跟我相差12歲,我7歲的時候他就開始酗酒了,所以在我印象中,小舅舅一直是個「喝醉的年輕人」。當我20歲他30幾歲,他的模樣就已經有點老態,等到我30歲他40歲左右,他就過世了。

他的去世,對我們家族來說,一直都是個有點沉重的負荷,當我開始畫家族樹的時候,因為一直重畫,所以每次畫到舅舅,我都忍不住去面對他──「為什麼一個年輕人會在20歲就酗酒?」我以前從來不去想,只覺得他就是個不太親切的人,所以過去腦海裡對他的印象很模糊。

當我去回想他的時候,這位教曼陀羅的老師就告訴我,為什麼要畫家族樹?因為有些家族常有黑暗的歷史──不光彩、不舒服、不愉快、但不說不代表不存在,它可能一直在那兒,我們不去面對,最後就成為一個陰影。

從這個自己得到的經驗,我去理解、去正視原來我們家也有一個這樣的東西存在之後,我就對小舅舅有了不同的認識,覺得也許下回可以跟我媽多聊聊他。

聽起來家族樹這件事很簡單,但我很吃力地做了半年之久。當你們以後進入家族書寫這個課題,也許同樣也會遭遇到非常多困難,會覺得過程很痛苦,所以我們今天就先從一些人的書開始,來看看別人移動的身世、一些爸爸媽媽相關的故事,他們是怎麼被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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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麼述說家族故事?其實有很多不一樣的面貌……

b2d15c88-e825-4d49-b9d9-48dba1a23013這本書叫《流轉家族》,副標寫得很清楚,是一個「泰雅公主媽媽、日本警察爸爸和我的故事」。寫下這個故事的是家族裡的第三代,書中的「我」,是作者林香蘭的父親,內容是她爸爸的口述。

在日本殖民時期,有所謂和蕃政策,日本人當時特意懷柔,安排日本警察跟原住民有計畫的聯姻。問題是這些警察在日本可能都有自己喜歡的女生,只因任務才來到台灣,卻要被迫娶台灣的原住民,他們內心也是有很多情感糾結的。

後來日本戰敗,這個故事中的警察爸爸,必須被遣送回國,做兒子的非常不能原諒,常常很激烈地寫信去臭罵自己的父親。他的成長過程一直很辛苦,他們母子在台灣變成很邊緣的存在,因此每次只要遇到挫折,都會控訴這個離開他們,自己返回日本的警察。

直到後來他長大成人,有天看到父親留下的一些信,他才知道原來這個警察爸爸曾經為他們母子奔走很多地方,做了很多安排。他突然覺得很慚愧,於是希望女兒來幫他寫下這個故事。

因為受的是日本教育,他的中文並不好,可是他的女兒從小也沒學過日文,因為他覺得戰敗國的語言沒什麼好學的,有很多心結跟痛苦在裡面。問題是女兒一方面需要非常清楚日本當年的移民政策,另方面這位泰雅媽媽是非常大的一個部落的公主,所以又要很理解原住民的背景,在這種情況下,她自覺沒有能力,根本沒辦法寫。

突然有天,這個女兒得了腫瘤,一開始她覺得自己得救了,不用被逼迫了,因為她爸爸每次喝醉,就在那邊哭著唱自創的日本歌曲,所以生病之後,她第一個想法是「我不用對爸爸交代了」。但是治療的過程中,她差點離開人世,彷彿聽到神的聲音,很莊嚴地對她說:「妳確定就這樣嗎?」於是她轉念,決定去學日文,在抗癌成功後,從五十音開始學起,接著讀非常多日本史料,她一方面做很多歷史研究,一方面做了爸爸那邊的口述歷史,花了非常多年之後,她才開始寫這個故事。

這個書寫花了她人生很長的時間,她的人生根本是死去活來的,獲得重生的感覺,我猜她在書寫過程中,心裡一定也是很難過的,可是她不能不去處理她爸爸的身世,因為那也等於是她的身世。

《流轉家族》故事其實非常複雜,後來還扯到霧社事件,這對台灣歷史是很重要的,因為這是第一樁日本人跟台灣原住民的聯姻,之後是莫那魯道的妹妹。這本書跟電影《賽德克巴萊》有很多的參照,細節非常多,讀起來很震撼。

這是一個非典型的台灣家族故事,當作者心裡想著「我是誰?」的時候,就必須去追溯尋找自己的定位。以編輯的角度來說,它的珍貴不在於文字多好、多細膩,而是故事主角(寫作者的爸爸、祖父母)的生命經驗,以及故事背後那些豐富、重要的史料與照片,這些內容十分撼動人心。

T8007大家看過電影《灣生回家》嗎?這本書的作者也是第三代,講的是她日本奶奶那一輩的故事。作者田中實加從小就知道家裡的日本奶奶、管家爺爺跟他的太太,三個人的感情非常要好,可是她並不知道為什麼奶奶會這麼關心台灣。總言之,作者後來為了一圓管家爺爺死後想葬在台灣的心願,她就把他的骨灰帶到台灣,才意外發現原來奶奶那一輩的人發生過這麼多事情,接著她像突然著了魔一般,決定幫這群在台灣出生,被稱為灣生的日本人尋夢。

他們最原始的夢只是想要得到台灣的出生證明,所以剛開始,她的出發點單純是到台灣的戶政事務所,去幫他們調台灣的出生證明而已,可是沒想到後來牽扯出很多很多故事來。

灣生回日本後並沒有被好好安置,他們很懷念台灣的生活。通過《灣生回家》這本書,我們可以發現,很多事情不知道就不知道,一旦知道後,一切就有了意義。例如作者採訪了很多灣生,後來還證明管家爺爺原來是台灣原住民,小時候她看過管家爺爺跳很奇怪的舞,就是原住民舞蹈,她才知道童年看到的一些事情,它們的真實面貌是什麼。書裡有很多史料跟老照片,細節非常動人,很多的故事內容比小說還要離奇。

NR0001留味行_書盒立體書封《留味行》作者瞿筱葳,是吃奶奶的菜長大的小孩。在她的奶奶去世之前,其實已經寫過很簡單的口述歷史,寫了從四川逃難到上海、上海逃難到香港,最後逃到台灣的路徑,一本小冊子,裡面還畫了簡單的地圖。

奶奶去世後,作者突然想循奶奶的足跡再走一遍逃難路線,於是她投了雲門的「流浪者計畫」。提案的時候,她非常忐忑,林懷民老師跟她說,妳投案成功後就放空去做,她覺得很好笑:「我心裡滿滿都是對奶奶的思念,要怎麼放空?」

流浪的過程當中,她遇到很多人,像是失戀背包客之類。路上她經常想著,奶奶在四川發生了什麼事、在上海逛了什麼地方。這本書有祖孫兩條重疊的故事線,除了寫奶奶當年的逃難,也把作者自己流浪的故事寫進去。我們一面看她自己的旅程,一面也看到大時代的背景下,當時的人是怎樣的流離顛沛。《留味行》還附有一本小冊子,是奶奶的11道食譜,收納的方式滿好的,把味道跟逃亡的故事做很簡單明白的區隔。

1387682194-2666842972《菊次郎與佐紀》作者北野武,他是導演,也是演員,故事內容寫他的媽媽跟爸爸。我覺得他小時候應該很辛苦,因為爸爸是油漆工人,欠了一屁股債,在除夕夜的時候,爸爸工作到10點多,午夜12點時,他們很高興:「這麼晚了,不會有債主上門了吧?」就放心地準備要吃年夜飯了,結果12點就有人來敲門討債,他們只好跑出去跟鄰居、親人借錢。

北野武在這本書裡說,他的人生就是一場跟媽媽對抗的過程。他的媽媽很小氣,後來住進療養院,媽媽規定北野武:「你每個月必須給我多少錢」,讓他覺得媽媽很死要錢,沒想到媽媽快過世的時候,交給他一個信封,裡面是一千萬,原來她覺得北野武是個浪蕩子,錢都留不住,所以就用這種方式幫他把錢存起來。

北野武也鬧過一件很大的事情,曾經有一本雜誌寫他的八卦,他就率領他的手下去講談社,把編輯毆打成傷,他的媽媽就到處放話:「如果要判,就判他死刑好了!」北野武不懂媽媽在想什麼,結果她說:「我不這樣講,他們不會放過你呀,我是為你好!」所以他常搞不清楚,媽媽的話到底哪件是真、哪件是假的。

北野武有段時間在做喜劇相聲,媽媽喪禮時,他甚至還在想段子,想什麼東西才好笑。例如葬儀社的人說:「我們來看往生者最後一眼。」結果發現遺體怎麼整個被花淹沒?看不到遺容,葬儀社的人才驚道:「啊!對不起,頭跟腳放反了。」北野武居然在這種很不恰當的時間點,講了很多奇妙好笑的話。

讀這些內容的時候,很容易哈哈大笑,但讀完之後,我突然覺得北野武有一種奇妙的特質,能把自己的故事講得這麼好笑,笑完又讓你感受其中的悲哀。他的功力很厲害,跟他拍的電影很像。

1111SM130《俗女養成記》是一個中藥行女兒的故事,作者是六年級女生,裡頭有篇文章寫到小時候跟阿嬤去逛街,到了一個賣菜包的攤子前面,她突然很想吃,就跟阿嬤撒嬌,阿嬤其實不想買,但又怕外人覺得自己小氣,所以心不甘情不願地買了給她吃。小女孩一口咬下去,覺得不對,問阿嬤:「這是不是蟑螂卵?」阿嬤心情很差,就說那是紅豆,要她把剩下的吃掉。

後來這件事在她心中懸了30幾年,到現在她還是覺得那一定是蟑螂卵,而她已經吃掉了,她就想:「我聽大人的話是對的嗎?」小朋友都被教育成「要乖、要聽大人的話」,但是她覺得照做之後,人生並沒有因此很安全,這件事成為她心中很巨大、很噁心的陰影。

這本書裡並沒有講什麼了不起的大時代故事,而是從一些小事之中,讓我們看到一個小女孩怎麼長大。我也是六年級,那時剛好碰到十大建設,讀到書裡很多東西都備感親切,像楊林、小龍女、卡帶……現在已經沒有人在聽錄音帶了。書中有很多那個年代的共同記憶,讓人回溫「我也是這樣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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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書的誕生其實很有機。從作者的想像到出書,過程有很多的未知數。

前面分享了一些跟家族有關的書籍,有的做了很多功課,內容非常沉重;也有很輕鬆的,像《俗女養成記》;還有笑中帶淚,像北野武那樣,已經做了一種巨大的轉化。由此可知,家族書寫其實有非常多不一樣的面貌。

接下來我想跟大家分享我的編輯經驗,我怎麼跟作者工作,發生過怎樣的難題,有哪些有趣的事。這部分提到的書,就不一定跟家族書寫相關,而是主要在於編輯如何成為作者的橋樑。

圖片1《樂雙祈》這本書是一個滿特別的委託案,作者是出版業資深的香港通路負責人。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罹癌,而且接近末期,出版社老闆得知後,非常有情有義,問她有沒有什麼心願需要幫忙達成,她就說她想為自己的小孩寫一本書。

可以想見,這個委託案不是以市場為導向。過去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去思考市場、揣摩讀者會不會買單,但這本書顯然是以作者想法為主,比較不需要考慮市場。

在我跟作者討論的時候,我跟她說,除了日記之外,我覺得我們還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她這本書是為了小孩而寫,孩子長大後懂事了,應該會想知道媽媽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所以我想邀請她的朋友來寫她,讓孩子看見,大人所認識的媽媽。我會提出這個要求,當然也是因為單用日記來做書比較扁平,另方面我也希望她的朋友、同事,也會想來讀這本書。

那時找了作者認識的同業、親朋好友、主管、作者等共二、三十個人,寫「我所認識的吳芷琴」。每個人寫出的她都不一樣,國中同學寫她是無厘頭的人、大學同學寫她有情有義、同事寫她在工作上多麼盡心等等,很多作者則寫自己受過她多少幫助。後來,從她的日記中,我得知她的小孩圖畫得非常好,便起念想把它放進書裡,並且邀請她寫小朋友是在什麼狀況下畫的圖、有沒有什麼故事等等。

這件事變得非常有機,編輯做書的時候,常常會啟動很多事情。這個媽媽是個很堅強、有信念的人,直到現在還非常健康而平安地活著,並且持續書寫日記當中。

getImage《飛魚神的信差》也是很有趣的例子。作者才13歲,寫書時才12歲,這本書原本是一個國小畢業的專題。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年紀這麼小的作者,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她是因為畢業製作才去蘭嶼做生態調查,與當地人互動之後,就單純把故事寫出來,所以還沒有辦法從讀者角度去想像一本書。

我跟她說,妳想像妳是坐在台下的導演,現在你要導一齣戲給別人看,所以妳要同時站在導演與演員的立場來想這齣戲,不能只有自己看得懂,還要退得很遠,去想怎麼讓別人都看得懂而且想看。

溝通的時候,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但是她突然說:「我來設計一個橋段,有一個台北的女生,路上遇到反核的抗議遊行,裡面就有達悟族的小男孩,這樣是不是就連上線了呢?」因為她正是那個小女生,她講出對這件事感興趣的理由,我就覺得滿好的。可是雖然這樣鼓勵她,我還是不知道她會寫出怎麼故事來,那時一切都是未知數。

沒想到她從投稿時的一萬字,變成三萬、再變成五萬,後來一發不可收拾,寫到十萬,而且非常詳細完整,整個故事不可思議的複雜,甚至有些地方我不得不煞車,要她整個砍掉。

大家看這本書,裡面有插畫,你們會發現有兩種風格,一種是成熟的,一種很幼稚,比較幼稚的圖是她畫的,成熟的圖是她妹妹畫的。作者的想法是希望放插圖,覺得這樣有細節,會比較豐富。我還在想可以找誰來畫,她提議讓她妹妹來試試看。

我原本有點擔心,因為她妹妹應該也才小四或小五吧,但我想,試試看好了,畢竟姊姊是故事天才,也許妹妹是畫畫天才,後來妹妹的畫很令人驚訝,非常成熟,所以書中的插圖是作者妹妹畫的。

這整個過程同樣是很有機的,意思是說,編輯常常不知道作者有什麼東西,可能作者有很多厲害的東西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沒有試圖透過溝通去挖掘出來,我們彼此都不清楚會有多少種可能。而且整個過程當中是非常變化多端的,就好像炒菜,你拿菜脯、蔥、蛋,可是編輯也許會建議換掉其中一樣,加入另一樣,最後成為跟作者原先提案的不同的菜餚,只要是彼此溝通順暢愉快,通常都會更好吃。

書封_本事文化WQ1009人生親像大舞臺《人生親像大舞臺》是歌仔戲演員陳亞蘭的書,老實說這本書我做的事非常少,因為她的文章寫得非常好,我們一直以為她純粹是個演員,沒想到做為一個作家她同樣可圈可點。整本書的故事精采,還有歷史照片,非常豐富。但是陳亞蘭說她不只想講歌仔戲跟她的故事,她還想做的事情是保存俚語。

歌仔戲裡有很多的俚語,比方說「人生親像大舞台,苦齣笑料攏總來」、「自己褒,卡袂臭臊」 等等,她覺得台灣人越來越不會說俚語了,而且俚語寫出來,我們也不會唸,但俚語就是要唸出來才對味,所以這本書最後還邀她錄音,做了一片俚語光碟。

她找了她的恩師小鳳仙一起錄製光碟,整個過程讓我們見識到舞台戲演員的厲害。因為他們手邊完全沒有劇本,而且租錄音室很貴的,那時我心想:「好可怕,萬一出槌怎麼辦?」沒想到他們真的不用劇本就直接上了,而且完成度非常高。

這也呼應了書裡寫到的,以前歌仔戲班是沒有劇本的,頂多只有一個大綱,戲班子表演跟生活是混在一起的,例如演員利用空檔下台煮飯,就叫台上幫忙頂著,戲台上的演員就要自己唱獨腳戲,不停講、不停唸,獨唱個十分鐘甚至更久,所以陳亞蘭跟小鳳仙老師聽到要劇本覺得有點好笑,她們就像平常那樣聊天說說笑笑就有很豐富的素材,錄音過程非常順利。很多作家的人生故事,本身就可以變成一本書,而不是在於字斟句酌或文采多好。

_1_402《陳明珠愛我》是本貓書,作者拍了非常多貓照,還畫了插畫,但文章是比較沉重的,寫了很多自我療癒的過程。作者童年時一直有個困擾,覺得媽媽不愛她,例如她去找媽媽,媽媽會把她的手撥開,讓她覺得非常受傷,總覺得自己沒有得到足夠的愛。

後來她養貓,有的貓天生非常美麗、可愛、會撒嬌,也有貓獨立孤僻不親人。她說自己對貓也會偏心,她心裡就想:「我養貓都會偏心,何況是媽媽?」所以養貓的過程,反而讓她得到療癒,知道有時候不是爸媽的錯,而是小孩想要的愛,可能跟爸媽給的方式不一樣。例如有的小孩想獨處,但媽媽一直在旁邊說:「我這麼做是關心你」;有的小孩需要非常多愛,但爸媽是非常獨立的人,覺得訓練小孩獨立就是一種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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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的角色就是不斷去誘發作者,挖掘出作者可能也不知道的能力……

身為編輯,在與作者工作的過程當中,我會花非常多時間跟作者聊天,去理解他們為什麼要寫這本書、我能提供他們什麼協助,所以常常會問很多很多的問題。

1338546530-457329771_n例如貝莉是個兩性作家,擅長寫愛情散文,有一天她說她正在寫家庭議題的小說。跟她工作的過程中,我常問她,這個女主角喜歡吃什麼菜?她是什麼年紀?都讀什麼書?如果她讀這種書,卻喜歡去夜店,那角色會不會違和?也就是不停拷問她,想辦法讓人物個性生動立體起來,整個過程有點在為難作家,讓她非常痛苦,但在痛苦當中,作者也會理解自己為什麼要創造出這種性格的人物。

我的工作就是需要不斷問作者問題,我常覺得很多東西是作者根本沒有寫出來的,於是在聊天的過程中,就不停誘發他,例如說:「這個東西這麼有趣而且又有價值,你為什麼不寫呢?」常常這樣子,然後作者就會想:「我寫完這個之後還要再寫什麼?」我們就會有文本可以展開許多對話。

但我沒有拿到你們的文章,所以就跟各位分享之前做書的狀況,可是我覺得這些案例都是死的,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想說話的對象(讀者)也不一樣。比方陳亞蘭不只想跟對歌仔戲有興趣的人說話,還想跟台語文有興趣的人說話。或者像貝莉,她的故事主要是想說給跟她一樣具有外省第二代、第三代身世的人聽,而不只是兩性、愛情故事的讀者。

理解作者想像的書後,編輯就必須幫他們思考,這本書有讀者嗎?讀者在哪裡?如果今天要對讀者說話,可以如何引路?要再加些什麼東西?架哪一座橋?等等,這是編輯必須幫作者做的事情。

今天如果你想創作,那是因為你「有話要說」,你想說什麼故事?從哪裡開始?故事會有哪些元素?元素可以有很多種,也有各種風格、類型,除了文字,還可能是照片、畫畫、文獻資料。有些人可能不知道自己很會畫,像《俗女養成記》作者,我們是朋友,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她畫得這麼好,所以她的編輯很厲害,能挖出這部分,所以我才說作者可能有很多內容等待被挖掘。

學著當自己的編輯。用家族故事中,那個感動你的原點,去感動別人……

我後來發現很多家族故事都是第二代或第三代在書寫,可能因為當事人自己沒辦法述說,一方面可能很傷痛,一方面可能不太知道這些事情要從何講起,可是如果不去處理它,那個問題就在那兒,所以到最後都是第二或第三代來寫故事,我覺得家族裡面,好像就是需要有一個人出面來把這些事情整理好。

其實各位也可以學著當自己的編輯。前面雖然說過,只有你自己最懂你要說的家族故事,可是我也很想問:「你真的懂了嗎?」剛剛大家聽了這麼多版本的家族故事,知道原來有這麼多種敘事的方法,有很多不同的切入點,比方說,北野武為什麼要這樣寫媽媽的葬禮?意義是什麼?

我們時常會從別人的故事去理解屬於自己的真實版本,所以我常在讀別人的故事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小時候發生的哪些事,可能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所以大家可以試著去整理自己,當自己的編輯,例如可以試著書寫,擱置幾天,再回過頭用第三者的角度去觀看「寫文章的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想,有沒有更多細節可以寫進來。

除了上述的抽離旁觀,創作的時候,我覺得還需要進入同理你書寫的對象。比方寫你的媽媽或祖母,你要去想她內心在想什麼,為什麼會這麼難過/開心?她到底發生什麼事?

還有,你要去想像有一個人在聽你說故事。好比那個13歲的小作家,她原本創作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是誰在讀她的文章,所以我說:「妳要架一座橋喔!」結果因為她最熟悉的人是自己,所以她架橋的方式就是讓自己跟遙遠那端的蘭嶼達悟族男孩建立起關係。

我覺得大家可以找一個介面,可能是一個朋友、同學,或是將文章放在臉書、部落格上面,你可以去測試大家讀了故事之後,會給你什麼回饋,有沒有什麼是原來有人對這個故事的某個地方很有興趣,而你卻完全沒想過的點,你可以去蒐集別人感興趣的這些點。

你還可以去想一想,你的故事說完了嗎?想一想這個故事還有沒有第二、第三、第四種角度跟版本?比方說「菜包裡面有紅豆(蟑螂卵)」這件事,作者心得是「不要太聽大人的話」,如果是你,哪種版本讓你書寫起來最舒服?最能夠打動別人?你的訊息講完後是不是能夠清楚傳遞給別人?

我覺得這是個練習,你給自己的空間越大,你可以容納的東西就越多,意思是說,我們寫一個故事,過一陣子後再去整理,會發覺旁人回饋給你的關鍵字經常都是一樣的,或是這些關鍵字之間彷彿有一些路徑,讓你想到生命中某些事件跟這些關鍵字息息相關,你可以試著去整理看看。我覺得身邊有個筆記本很方便,隨時捕捉記錄你的想法,隨時更新。

最後我想給各位精神喊話──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棍子跟支點,我就可以舉起地球。請找到屬於你的棍子跟支點。

有一種說法,一份稿子拿給100個編輯,可以編成100種面貌不同的書,稿子在編輯面前其實是個原物料,我們並不知道它組合起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同樣道理,一個主題給100個創作者來寫,可以寫成100種不一樣的書,因為每一個人的看法、敘事角度都不一樣。

每個媽媽都是獨一無二的,每個人的家庭、身世、家族故事都是不一樣的,哪一個點最感動你,你就用這個點去感動別人,那就是你的一個支點。你的創作原點是什麼?不寫出來會不會覺得一生很遺憾?雖然你們年紀還小,我覺得大家還是可以去思考。

所以下面就是我出給各位的問題,請大家想一想:如果今天你要出書,你想要寫一本什麼樣的書,包含哪些內容。一起來做個小練習。


Q&A 

Q:我想請問,其實書寫出來的東西是非常主觀的,所以妳會不會接到一些書的立場非常偏頗,或是明顯只支持某個觀點,就像我看《灣生回家》,我一直覺得某些陳述過度美化日本跟台灣的關聯。

不可能有事情的角度是完全周全的。如果是媒體,記者可能會試圖平衡報導,但是以書來說,我的工作經驗是會尋找他跟我的共鳴點,他能不能感動我、感動別人,一定有一個脈絡。

你剛剛講的狀況是,如果我看了之後覺得很不舒服,覺得內容偏頗得太離譜,那麼我可能會放棄,這本書跟我沒有緣分。但假設他非常能夠感動我,可是我同時知道還有另外一種敘事角度──比方日本跟台灣的關聯非常複雜,所以今天才會舉《流轉家庭》跟《灣生回家》兩個角度的例子,可是他們講的版本,可信度都是高的──如果遇到這個狀況,我會跟作者溝通說,還有另一種差異非常大的版本,你會怎麼處理?我覺得這也是在幫助創作者思考。也許他的文章七、八成都是OK的,可是他必須去考慮其他兩成,在書寫的過程中是否太一廂情願?這也是一種有機的過程。通篇都是偏差的觀點,我想這書就不會被出版。

其實有時候我也會選很邊緣的議題。例如我們做過一本跟動物有關的書,收錄了非常多文章,當時的選文多數是感人的,因為我們不想讓大家覺得殘酷,可是在50篇裡面我還是放了幾篇很重、很激烈、或是黑暗面的文章,讓大家知道,其實社會發生過這樣殘酷的事實,來做為某一種平衡,而不是都在歌頌溫馨。有時候為了一些理由,我會特意選擇比較邊緣的題材。

Q:所以編輯會對這些題材私底下做一些平衡?例如有些事情並不是很多人都能接受,有些真的是非常邊緣的存在,或是讓人無法理解的想法,例如有人談論自殺的方法,我就沒辦法接受,但我知道有這樣書,身為編輯會不會常常看到這種案例? 

這個就牽涉到個人的道德尺度跟喜好,某個層面來說,這也是一種自己的選擇,讀者選擇認同的書,作者同時也在選擇讀者群。有些狀況是,這種題材可能是一種現象,然後它又非常重要,必須被記載,這時它是可以被放在書裡的,但必須要有一個「編輯說明」,解釋為什麼它必須被放進來,必須被看見、被流傳。


「如果我要出一本書」小練習

之一:拳頭師的故事

我想要寫一個拳頭師的故事,他會在市集叫大家來看他表演,像是胸口碎大石之類的,然後跟大家說:「來呀!來打我啊!我很耐打!」他被人打了很多頓之後都沒事,就說:「那是因為我吃了這種很厲害的藥(或是貼很厲害的膏藥)!」大家就會來買他的藥。

我想寫這個是因為我阿公過世後,我們從他衣櫃裡找到很多鐵板神算的單子,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他是這麼迷戀算命的人。我媽說因為阿公結婚的時候,想多了解他的老婆(就是我的阿婆),所以就去算命,沒想到算命仙算得非常詳細,我看到其中有張單子,才知道阿婆過去有個祖先是拳頭師,他收了一個徒弟,功夫都還沒有學成,就帶著師父的女兒私奔了。徒弟想賣藝讓老婆過好日子,但是學藝不精,所以他一表演就死掉了,他老婆那時已經懷孕,生下遺腹子,就是我外婆的媽媽。

這個故事非常離奇,我每次想到,就聯想每次過年朋友來我家玩,對我家人的評語都是:「你們家人很喜歡表演,表演慾都超級旺盛,喜歡講一些很誇張的話」,我原本不覺得我的家人會這樣,我們只是普通鄉下人而已,等聽完我媽講完拳頭師的故事,我才想,原來我們家是一個失敗的拳頭師的後代,所以很喜歡表演又常搞得自己滿身是傷。


之二:看護的故事

我曾經想寫一個故事,是在我家住過三個月的看護,她是我爸生病後,第一次請的居家看護,然後我就認識了她的一切,發現她其實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她從大陸經過朋友介紹,嫁給台灣一個老榮民。那個老榮民把錢都花光,因為他覺得人死後,錢都要還給政府;他以為死很容易,從來沒想過自己老了怎麼辦。她嫁過來之後原本過了10年正常的夫妻生活,想不到老榮民突然中風,後來又失智,從此躺在床上不講一句話,她很難過、壓力很大,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問她:「妳怎麼不把他送去安養院?」她說:「我試著跟他說過,誰知道他聽到安養院三個字,眼淚馬上流下來,看到這種狀況我怎麼忍心?」聽完我很被打動,然後我們兩個人都紅了眼眶,各自回房間去,因為她想到的是她先生,我想的是我爸爸。

我非常感謝她,在照顧我爸爸的那段期間,教我如何省錢,比如說尿袋、尿布什麼的,通通都教我,因為這些她都經歷過。最後我們家請了印尼看護,我還請她在我家多留兩個禮拜,指導新人如何照顧我爸爸。

她嫁過來那10年,原本都在工廠工作,存錢寄給大陸的兒子念書。上次她兒子要結婚,我記得那天我送她到捷運站,掏出紅包給她,然後兩個人在捷運站前抱頭痛哭,我突然發現我們在某種事情上建立了聯繫。

如果我要寫,我希望從那三個月的相處切入,寫她的故事也寫我的故事。我設定的讀者,是家裡也發生重大變故、面臨需要照顧病人的人,我想告訴他們,看護是一個非常值得尊重的職業。

講師回應:我曾經跟一個住院的長輩有些互動,我看到外籍看護24小時住在醫院裡,等我自己照顧親人時,發現兩天我就受不了了,不但很難照顧,而且很痛苦,無論心情、體力等等都很煎熬。

需要有人代替看護把這些事情寫出來,因為陳述這些故事對看護本身可能有點難度,而且對照她的故事跟妳的故事,過去也許沒有人這樣寫,這會讓家裡需要看護的人,更容易同理她們。另外,妳還可以加入一些比較實用的看護經驗,對讀者會有幫助。我覺得你可以從手邊這個故事開始,未來也許還可以去訪談其他看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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